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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靜嫻
唸哲學的英國朋友在劍橋剛畢業,跑過來巴黎索邦大學唸碩士。怎料由二月開始法國師生相繼罷課抗議政府的教改方案,索邦是其中一個抗議主場,某次路過,學校四面都由警車包圍。他本來已要到美國參加博士學位的面試,見這邊橫豎沒課,提早了起行日期。三、四月時巴黎這邊學生行動升溫,我幾次回校,主要通路都被學生用椅子堵塞,害我白走了幾回。五月他面試回來,春風滿面,耶魯跟普林斯頓的Offer Letters都收到了,那時巴黎的大學才稍為靜下來。我們一班人替他慶祝,大家一起到索邦後面那些藝術戲院看高達的舊戲,到河邊野餐,逛Vide-Grenier。
Vide-Grenier是法國近年非常流行的活動。Grenier即閣樓,一般作貯物用。Vide-Grenier就是清倉的意思,找一個周末,家家戶戶把自己無用的舊東西拿出來賣,套點現;也吸引小商販聚集散貨。偶爾還會碰上來自四方八面的小生產商,遞上一片乾火腿或一些芝士讓客人試味。雖是賣舊東西,但參加者不分階層:銀根短缺的可以藉此機會買些便宜的衣物跟日用品;有點小錢的,則可逛逛皮褸皮袋跟古董傢俬。皮製品都是愈舊愈好看的,多了些歲月的光澤,少了些暴發的聯想。也許特區政府也可參考法國,於周末開放領匯商場讓市民清清床下底之餘幫補一下家計,也讓小販散散課,在金融海嘯下喘口氣。
可惜香港一直不流行買舊東西。即使買也是折衷之法,跟趣味和品味都扯不上邊。在港大的時候,開學頭一次回校,四處都是新袋。九點半的早堂,法文教授還未到,法國手袋已先行。Longchamps還可以放地下,貴一點如LV,就同人爭凳坐。我唸中學的時候,衣服破爛掉了鈕扣,還會拿去給八樓那個師奶縫縫補補;妹妹少我六年,熱褲掉了一顆鈕扣,就絕對不會拿去補,真的要補,還不如到樓下H&M買新的。
在歐洲,買舊東西的很多是潮童。巴黎潮童周末出走倫敦,都必定會逛那邊的Oxfam Shops。這些樂施會店,早已成了潮流地標。除了賣公平貿易的產品外,也賣別人捐贈的舊衣跟自家生產的有機衣飾。店都開在大街,光線充足,設計摩登,最適合潮童淘寶,尤其是那些有點家底的朋友。買衫不只要有信用卡,還要眼明手快,有時買到心頭好,周末穿�蚗慇蚖P朋友到Le Marais喝酒,開心一下。當然,歐洲歷久,香港常新。在香港,廿四歲已經可以想當年。小時候讀津貼學校,學校的操場是個鐵籠,三十六度的大熱天,訓導主任力竭聲嘶叫大家不要光顧村口的小販阿婆,說她賣的東西不衛生--當然都成了耳邊風。阿婆的發泡膠箱在呼喚我。箱內載�茈b溶的冰,雪榚冰條在裡面游泳,還有�拿穖J,馬豆糕。旁邊還有個小鐵箱,裡面有魷魚絲,牛仔片跟串燒豆乾。某些日子,阿婆還賣茶葉蛋跟白蘭花。然後來了那些零食專門店,好像雨後替筍般一下子遍佈香江;而那些小販阿婆就好像一夜間在我城消失了。媽媽說,好啊,獨立包裝,方便衛生。從此,零食就同拆袋分不開。
老爸就從來也看不起進口零食,經常回想當年住紅磡必嘉圍的日子。電影散場後,賣零食的小販將零食車泊一邊後,便匆匆跟其他同行宵夜。老爸跟哥哥從家中窗口望下去,確定無人後,便跑下樓拿車上的零食:馬蹄串,鹹沙梨,雞腳,筍片跟生腸頭,應有盡有,拿夠了在被窩裡開餐。還有更多從未見過的鹹濕零食,只能靠老爸所說的加以想像。那單位後來拆細了分租出去,是奶奶的意思。租客都是打散工的單身漢,奉旨拖租,要靠老爸軟硬兼施才勉強湊夠數。但小時候陪老爸去收租,已看不到賣鹹沙梨的小販,頂多有個糖蔥餅阿伯獨自凋零。所以紅磡對老爸而言一直是鬼影憧憧,那隻鬼,叫回憶。法國亦不是王家衛的2046。在咖啡館內與朋友吞雲吐霧,看看書吹吹水,由高達談到羅蘭巴特,對很多法國青年而言,而是上一輩的事,早就不流行了。廿歲出頭的法國男仔約你出街,肯同你看Woody Allen的Whatever Works已經好畀面。見你是文藝青年,迎合下你,心裡面其實希望你突然改變主意看Public Enemies,一天光晒。在巴黎看一齣戲要九歐幾,誰要跟你去那些藝術戲院看高達的舊戲?又舊又逼。更慘的是,他們說,法國戲,太多口水了。也不是新鮮事,只是出自法國人的口,叫人有點神傷。看完戲,炎炎夏日如果真的要喝咖啡,那不如光顧星巴克?不要以為在法國只有遊客才會光顧星巴克。全國只有巴黎跟里昂有星巴克,住在其他城市的法國朋友,即使只是在巴黎轉火車,也要匆匆從Montparnasse車站趕出來買杯frappuccino才算不枉此行。
安慰自己說,好在法國人還愛書。然後在Saint Ouen的跳蚤市場經過那些地攤,只見那些燙金的硬皮書散落一地,無人問津。隨手拾起一本,是莫泊桑的Bel-Ami,雖然不是莎士比亞書店那些絕版珍藏,但放在大廳書架上是一點也不失禮。大概暴發戶不用再以紙箱充舊書,買真的,可能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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