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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華嚴三聖。(下圖)臥佛。作者提供
——重慶大足石刻遊
張衍榮
(接上篇)最下面一層可看作是弟子送行圖。臥佛面前佇立�茪Q幾位弟子,均為半身造像,意謂從下界匆匆趕來。他們面帶戚容,或合掌而立,或手捧花果,或執持如意,姿態、朝向各不相同,既表現了弟子內心的悲慼不忍,又展示了他們對逝者的崇敬和厚愛,那份眷戀之情令人動容。
弟子送行圖外是條水溝,彎彎曲曲的,既有排水功能,更寓「九曲黃河」之意。聽說,這是釋迦在涅槃之際,狠心用手劃出的一條滔滔大河,意在把他和依依不捨、送行不止的眾弟子隔開。他在河對岸和弟子們久久相望,不忍離去,在他站過的地方留下一雙大腳印。為了留住這動人一幕,匠師們費盡心機,在臥佛巖頂上的水池中精心打刻了一雙長1.8米,寬1.1米的大足印。導遊的講解使我立刻想起靈山的「佛足壇」。那裡也有一雙巨大的佛足印,但其用意與此處不同,為的是讓人們在開始佛文化旅程前,先體驗一下佛祖成道的艱辛。
塔鈴清脆,梵歌縈繞,明月高掛,大地震動,雷聲迴盪……精湛的佛教藝術將人的思緒帶入遙遠的年代,釋迦牟尼的一生充滿傳奇。他出生於無憂樹下,成佛在菩提樹下,寂滅於雙娑羅樹下,一生與樹結下不解之緣。佛經裡對他的最後時刻有過詳細描繪,這一天是公元前486年的農曆二月十五日。他29歲出家,35歲成佛,布道傳教長達49年,冥想中,一生竟是如此的清晰。這就是一位偉大宗教領袖的不凡人生!
一路談笑風生,走馬觀花,我們來到圓覺洞。沒有想到,在這裡我又大吃一驚!
圓覺洞端的新奇!此洞為整石鑿成,大小造像皆一次成型,內空高6米許,相當於室內兩層樓高,寬約9米,深10米多,外小內大,進深突出,加上朦朧光線的視覺作用,給人別有洞天之感,宛如邁進一座富麗堂皇的宮殿!據介紹,它是大足最大的造像洞窟,也是宋代石窟藝術的頂峰。
開鑿圓覺道場,依據的是《圓覺經》,說的是文殊、普賢、普眼等十二位菩薩,在修行過程中遇到許多疑難問題,求佛解答。因此圓覺洞的性質類似於菩薩們釋疑解惑的課堂。
洞壁正面刻佛三尊,分別是法身、應身、報身,全跏坐像。三佛前面的佛壇下,有一張巨大的長方形供案,供案下面刻一長跪菩薩(十二圓覺菩薩化身),面向主佛,俯首合十,乞請佛祖說法。此一構思,在中國石窟中絕無僅有。
兩側刻十二圓覺菩薩,左右各六尊,體態豐盈,自由趺坐於酷似木質的坐椅上。形象莊嚴,風度灑脫,表情各異,藝術地揭示了他們各自不同的內心活動。造像頭冠鏤刻晶瑩,袈裟服飾、肌肉質感極其逼真,線條流暢自如,惟妙惟肖,栩栩如生。雕刻於壁間的樓台亭閣、人物鳥獸、花草樹木、繚繞煙雲,筆法粗獷,近乎寫實。
尤其令人驚奇的是洞中的採光和排水兩大系統。
洞口上方鑿一天窗,光線射入,使洞內顯得明暗相映,斑駁陸離,把菩薩像烘托得更加妙麗端嚴,氣氛愈加神秘莫測,遊人到此,頓生錯覺,彷彿驀然身臨佛國仙境一般。
排水系統就更是奇妙了,由誰都覺察不到的臥龍、老僧、缽盂、暗道共同組成。導遊介紹說,每逢雨季,洞內滴水叮咚,但只聞其聲,不見其形。原來,靠山的右壁上刻�茪@條長龍,龍身便是窟頂的排水渠道,而在龍頭下面則刻�茪@位高擎缽盂的老僧。雨水通過龍身匯向龍頭,再由龍嘴滴入老僧缽內,「叮咚」之聲即由此發出。缽底有孔,老僧托缽的手臂亦被鏤空,水通過鏤空手臂往下流,然後由石壁上的暗道水溝排出洞外。如此一個令人叫絕的排水系統,豈不更是巧奪天工!
用罷午餐我們接�蚢C覽了北山石刻,然後選擇去了石篆山。
在北山我們參觀了久負盛名的「媚態觀音」。她被讚為「北山石刻之冠」,造型審美一掃唐代豐腴肥碩、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之風,代之以玲瓏小巧、清秀俏麗、窈窕活潑之貌,因而也成為大足石刻一著名代表作。
「媚態觀音」佛名數珠手觀音,身高1.26米,頭戴花冠,臉龐秀麗,上身微微向後側轉,斜倚石壁,略朝前左側低俯,流露出微妙的喜悅。雙手自然交疊於腹部,顯得亭亭玉立,閒適自若。身段窈窕,體態輕盈,腳登蓮台,手持數珠,裙帶飄舞,楚楚動人。
原本一副「國家面孔」的觀音菩薩,在雕刻大師的手下,演繹成了天真靦腆、千嬌百媚、充滿青春活力的美少女。真是唐風宋雨化菩提,古今誰人不讚歎啊!
石篆山石刻雖說較遠,但也有格外吸引我的地方,那便是三教合一。
我曾在北嶽懸空寺的「統戰部」(三教殿)裡見到過「三教合一」,當時極為驚訝。就我所知,佛教自西漢末年傳入中國後,與本土的儒教、道教明爭暗鬥何曾消停過?因而便去仔細端詳三位「一把手」的表情,尤其是孔老夫子的眼神,發現他們雖然人被請到了一塊,但從那一個是無可無不可,態度冷漠,一個是氣鼓鼓,滿肚子情緒去看,分明是貌合神離,心存芥蒂。懸空寺建於北魏時期,距宋已經是幾百年了。為此,我想前往石篆山印證一下,在大足這塊土地上,「土著」與「外來戶」們是不是依然尿不到一個壺裡?仍舊只是人們的一廂情願,一個被理想化了的烏托邦?
石篆山地處偏僻,峰巒疊翠,環境幽靜。山中有寺名「佛惠」,其石刻龕窟多膝繞於該寺左近,主要有「地藏窟」、「訶利帝母窟」、「志公和尚龕」、「老君窟」、「孔子及十哲窟」等,造像共兩百餘尊,儒、釋、道皆備,其中「孔子及十哲窟」造像在全國摩崖造像中僅此一處。
無需贅言,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儒、道兩家身上。在老君窟中,有一老君像,只見他端坐神壇,道髻高綰,長髯垂胸,扇不離手,神情還是那麼怡然自得,超脫逍遙。這種知足常樂、與世無爭的觀念,是歷代以來備受國人推崇的一種境界,造像刻畫得十分傳神。
在揖別的那一刻我忽然一個激靈,此地不就是我國宗教王國裡的一個雜姓村落麼!儒、釋、道三家,在唐宋最高統治者的一再敦促下,沐浴�茩藄概澈B,山一程,水一程,終於在南宋時期相互接納,住進「團結村」,和睦相處,並行發展來了。這可能既是當時社會的真實寫照,更是一種思想契合,精神昇華。
這一趟佛文化之旅收穫不小,歸途中人們讚歎不已。當小莫把話題引到大足石刻的藝術成就與佛教興盛的關係時,我再次想起我那個陳詞濫調:事與願違。
遙想當年,佛教傳入我國後,多少帝王如獲至寶,加以追捧?史載南朝統治者佞佛,不惜國力「大弘釋典,將以易俗……佛寺五百餘所,窮極宏麗,僧尼十餘萬」。到了唐代,出現一個又一個高峰,自高宗李治開始,先後有八帝六迎二送供養佛指舍利。每次迎送聲勢十分浩大,皇帝頂禮膜拜,朝野轟動。晚唐詩人杜牧實在看不過眼,借古諷今:「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台煙雨中」!「佞佛」之風颳到宋代,更是了得,趙匡胤、趙光義、趙恆、趙禎、趙頊、趙煦、趙佶……大宋天子們鮮有不推波助瀾的。僅真宗一朝,全國僧尼就多達近50萬,成為唐宋以來一大社會奇觀。
他們為什麼要兀自熱衷此道?根本目的無非兩個,一是夢想長生不死,二是妄圖江山永固。結果當然是事與願違,他們想要的卻沒能得到,不在乎的卻留了下來。歷史嘲弄了他們!
大足石刻是人類社會的一個奇跡,是佛教傳播的不朽篇章,是我國石窟藝術的天才傑作,是唐風宋雨留在長江流域的耀眼明珠,是我華夏文明之邦的國之瑰寶。如果不是重慶同行小莫,我就與她失之交臂了!遙看漸行漸遠的大足縣城,我忽然萌生一念頭,那就是要拜託這裡的父老,請保護好這顆明珠,讓她把奇跡留給大地,把輝煌留給人類,把真留給歷史,把美留給山川,把善留給社會,留給世代人心! (之二.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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