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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這是星期天的晚上，我看見這南方小島的夜空有一束眩目的「綠光」，很冷，但很燦爛；○，其時我在讀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五卷本的《冷記憶》（Cool Memories），倦了，感覺着你用溫柔的手指按摩我麻痛的頸椎，問我：什麼是冷記憶？疲倦的時候只想抱你入睡，可還是要睜開沉重的眼簾，嘗試這樣的解說：血是熱的好，但記憶是冷的好；世界在變呢，當媒介由熱的介入變成冷的疏離，當世界由熱戰轉變為冷戰，我們的記憶便再沒有辦法不冷了。
○，是這樣的，記憶漸漸冷卻了，像冷藏庫的光雞、精液、眼角膜……彷彿只有冷才可以保鮮——拒絕變質，也拒絕與時間一同腐朽。那麼，冷記憶就是拒絕遺忘。《冷記憶2》是這樣開始的：要是有一塊質量足夠龐大的大陸，那就會使光線偏向，因此不能看到自身；那就會使動力線偏向，因此不能遇見自身；那就會使概念的光芒偏向，因此無法設想自身。○，布希亞只是想說，這樣的一個「精神體」是存在的，但它從不在我們面前出現；若它出現，只是為了讓我們識別它在現實世界中的微妙扭曲。
布希亞要說的是「綠光」，以及「綠光」的玄學：只有通過純粹的類比，我們才可以預感到它；只有通過純粹的預測，我們才可以依靠它——○，那就嘗試緊閉雙眼吧，通過視網膜或眼皮見到的，是「綠光」嗎？○，是這樣的，彷彿吃了迷幻藥，瞳孔擴大，因而幻見色彩鮮明的光譜移動，布希亞說：「在白晝與黑夜之間，任何球體都可以歸結為赤道上的一個點」——這就是思想的絕對地平線。
是這樣的，○，伊力盧馬（Eric Rohmer）走了，可他的《綠光》永存人間，好讓一切美好的幻覺不會在冷記憶裡消失。○，伊力盧馬走了，可他離世當日，新疆的夜空便出現了「綠光」，若羌、庫爾勒、吐魯番、奇台、木壘都有這樣那樣的「綠光報告」，○，「綠光」是冷的，像溫熱漸漸消淡的愛情，那綠色的夕照是冷的，彷彿從那一刻開始，就決定了，像許一個決絕的願，從此不再讓記憶介入熱辣辣、鬧哄哄、血肉模糊的現實世界。○，熒光屏裡有一群青年在吃粥，粥是熱的，但世界很冷。
伊力盧馬走了，幾天之後的一個晚上，中環的夜空也出現了「綠光」，○，你看見嗎？那是一團「精神體」在閃光，冷而綠，它出現了，只是為了讓我們識別它在現實世界中的微妙扭曲。○，你看見嗎？它的眼淚也是綠的，它必須冷，那是為了跟不斷腐敗的現實世界保持着距離，拒絕被變形的世界同化。○，布希亞和伊力盧馬都走了，「綠光」和「冷記憶」永存人間，那是一種拒絕慣性與惰性的思維方式，而慣性與惰性總是吞噬着我們身邊的事物，教我們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自我叛變與沉淪而不知其所以然。
是這樣的，失意的中年女子Delphine有一天在旅途中讀了儒勒．凡爾納（Jules Verne）的小說，也叫《綠光》：「當天空一片澄淨時，你可曾注意到就在這個發光的天體放射出最後的光芒時所發生的現象？」那「綠光」是一種「不可思議的綠色，沒有一個畫家能夠在他的調色板上調製出這種綠色」，它從此儲存於「冷記憶」，讓僵化的世界因拒絕慣性與惰性而得以復活，○，就像你溫柔的手指在我的頸椎骨上輕輕按摩，就像孫燕姿的歌聲：「你就是綠光，如此的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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