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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 輝
親愛的○,天氣忽而暖和起來,可是夢中冷露彷彿凝結在摺了角的書頁上,頸椎此刻在雪雪呼痛,於是帶了帕慕克(Orhan Pamuk)的《純真博物館》(The Museum of Innocence)出門,想去離島,遠離囂喧的生活現場,安安靜靜的讀一會兒書,聽一會兒濤,以為如此這般便可以洗滌疲累的塵垢。○,終於還是要去拔了一次火罐,在背脊留下一個個褐色的印痕,洗澡時回頭反照,鏡子裡是一個個災場的遺址,一個個坍塌或火燒的身體災記。
《純真博物館》英譯本才出了不久,簡體中譯本也面世了,是這樣的,○,那是一個並不複雜的愛情故事,它說紡織廠少東Kemal愛上窮親戚的女兒——18歲的Fusun。可是一段純真的戀愛無疾而終,不多久美少女Fusun便死去了,Kemal痛定思痛,於是將Fusun生前觸摸過的所有物品收集起來。○,帕慕克筆下的伊斯坦布爾華美而憂鬱,有如一所「懺情博物館」,人到中年的Kemal跟帕慕克一樣,是戀物癖或戀舊癖嗎?
這博物館是一首敘事長詩,記載�茪@座古老城市的逝水年華,是這樣的,○,邊讀邊想起沃爾科特(Derek Walcott)的一首詩:「它用沉寂裝滿櫥櫃,摺起酸味的衣服/像死者的遺物那樣準確,/像死者由親愛的人運行�荂A/不抱信心地,期望�茼�據。」○,只是想說,村上春樹的《東尼瀧谷》也有一個這樣的房間,裝滿了亡妻華美的衣服,可是再沒法找到一個穿衣的替身了,最後可能只是記憶的焚燒,那才發現,有這樣或那樣搬走了(或永遠搬不走)的遺物在這房子的耳朵裡喃喃喊叫。
是這樣的,○,我們的城市有一所老房子坍塌了,熒光屏裡有一個鬧市裡的廢墟:懸吊在半空的樓梯、晾衣架上的衣物、塌牆上的海報、體溫未散的床鋪、瓦礫堆中的盒子和瓶子,雪櫃、電飯煲和電視機,也許還有書籍、牙刷、玩具、書信、手機和安全套……○,只是想說,這些跟人世從此永別的遺物也許都有昨晚的故事吧,在房子塌下的前一刻,都像《純真博物館》或《東尼瀧谷》的死物那樣,都有這樣那樣的思慮和想像,都有活生生的記憶吧?
是這樣的,○,《麥田捕手》或《麥田裡的守望者》(The Catcher in the Rye)的作者塞林格(J. D. Salinger)終於與世長辭了,他活了九十一年,漫長而孤獨的一生說來也像一所文學的博物館,連受過他影響的厄普戴克(John Updike)也在去年走了,也比他早走一步了。○,都在追悼塞林格呢,此刻便想,也許並不光光是要悼念一位小說家,而是要悼念一個遠去的老好年代。
是這樣的,○,拔火罐的時候忽然想起塞林格的一句話,可是只記得大意,回家翻書,找到了,是這一句,記載於《九個故事》(Nine Stories):The most singular difference between happiness and joy is that happiness is a solid and joy a liquid。嗯,大約是這樣區分吧,happiness是快樂,joy是享樂,但前者何以是固體,後者何以是液體呢?
也許是這樣的,○,此刻覺得頸脊的痛是固體,拔火罐的印記是液體,人與房子短暫的愛情和生命是固體,漫無止境的追悼和思念,不就是長流不息的液體麼?○,這世上再沒有《麥田捕手》裡的這個純真少年Holden Caulfield了,此刻只想尋找一張影碟:《隔窗情緣》(Finding Forrester),由辛康納利(Sean Connery)飾演的隱世老作家,原型疑是塞林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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