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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疾人駕駛的汽車加裝了操縱輔助裝置。網上圖片
陳曉鳳
最近，中國雙下肢殘疾等五類殘障人士被交通法規允許駕駛汽車。
看到這一消息，不由感嘆這一天來之不易，憶起採訪殘疾人爭取駕車權利的往事。
1998年，我在中國汽車報《車迷周刊》當記者，主要報道對象是癡迷汽車的有車族。頭版每期都有個「明星與汽車」的專欄：靚車與麗人相映襯，彰顯着一個強者的主流社會。那時汽車剛開始進入中國普通公民家庭，殘疾人卻被禁止開車。偶然得到一個線索：北京東城區有些殘疾人在學習駕駛汽車，我抱着獵奇的心理，在一條細長的胡同裡找到了東城區殘聯。
殘聯一位風趣幽默的先生熱情接待了我，說要組織個座談會，並開着他的殘摩（殘疾人駕駛的三輪摩托車）載我到了會場。雖然採訪對象有的拄拐有的乘輪椅，但他們個個神采奕奕，意氣風發，讓人肅然起敬。他們有的是殘聯工作人員，有的是文化單位員工，更多的是民營企業老闆。北京殘疾人以前就業很難，生活非常貧困，改革開放後，不少殘疾人靠自己創業很快富了起來。
到會的六七位大老爺們，興致勃勃地打開了話匣子。宋先生是一家電動三輪摩托車企業老闆，也是內地一家名牌摩托車企業代理商。正當年富力強的他說：「北京殘疾人過去只能在院裡爬，後來有了枴杖能站起來走出家門，再後來有了三輪摩托，活動半徑更擴大了，可是殘摩速度慢，不能遮風擋雨，去稍微遠點兒的地方就特別辛苦，已經不能滿足當代殘疾人的需求。除了不安全不舒適之外，也讓人缺少尊嚴。」老宋說，有一次他去人民大會堂參加一個會議，把殘摩藏在人大會堂邊上的灌木叢中，才拄着拐艱難地登上高高的台階。
被採訪者們說，以不安全為由禁止殘疾人駕車根本沒有道理，汽車要比殘摩安全得多，殘疾人才是最需要汽車的群體。全世界的殘疾人都有駕駛汽車的權利，有的國家連全身癱瘓的殘疾人都能體面地開車出行，為什麼中國殘疾人就要被排擠在汽車族之外？他們說，正在聯合各地的殘疾朋友向有關部門呼籲給殘疾人駕駛汽車的權利，中國殘聯也正積極與有關部門溝通。公安部一位相關負責人私下說，他個人非常贊成殘疾人駕駛汽車，可需要等待。
座談會更像個慷慨激昂的呼籲會，讓人感到一種不屈的精神。我感慨地想，與他們相比，我身邊很多健全人反倒缺乏那種頑強的生命力。
我問他們，是否已有殘疾人在「先斬後奏」無證駕駛，回答是肯定的。老宋自己就開着一輛當年象徵中產階級的桑塔納。上世紀九十年代前後，很多先富起來的殘疾人已悄悄開上了汽車，多是進口中高檔轎車，其駕駛系統都經過個性化改裝。他們或花錢買個駕駛證，或乾脆就無證駕駛，只要不違反交規，警察也很難發現。
當時東城殘聯已引進了國外一款殘疾人駕駛系統改裝產品，正在消化吸收後國產化。座談會後我去參觀殘聯組織的殘疾人模擬駕校，地點就在老宋的企業門前。學員們輪流駕駛一輛全部為手動操縱系統的微型麵包車。這車的操縱系統都在方向盤上，所以完全沒腿的人都能駕駛。接着我又走訪了幾位下肢殘疾的有車族，多是事業有成的民企老闆。在北京營養餐業頗有名氣的王先生，著名職業策劃人李先生，都駕駛着高檔進口轎車。他們能聘得起專職司機卻堅持自己開車，就為表示他們有這個權利。
回到報社，我把採訪素材寫成一篇特寫，名為《沒有綠卡的車迷》。有同事不屑地說，殘疾人還開什麼汽車，老實開殘摩得了。報道發表後，一些殘疾人開着殘摩跑了北京很多報攤，買下了那期全部《車迷周刊》。在後來的呼籲活動中，一些殘疾人就舉着這張報紙的複印件。那時主流媒體報道殘疾人駕車題材多半有負面味道。北京一家報紙曾報道：一輛改裝夏利從天津跑到北京，因涉嫌拉黑活被扣後交警發現，無證駕駛的車主竟然沒有雙腿，只得放人。
2003年，我隨中國殘聯去哈爾濱開「中國殘疾人駕駛汽車研討會」，主題是以公安部公開徵求《中華人民共和國機動車駕駛證登記辦法》為契機，探討中國殘疾人駕駛汽車的法規及技術問題。
東北一些城市尤其是哈爾濱，因為天寒地凍的氣候開殘摩很不舒適，早在1999年前後就有殘疾人開始駕駛汽車。那時東北殘疾人的專用汽車多是從俄羅斯進口的拉達，哈市郊區那時就有企業從事殘疾人專用汽車的改裝。
那時哈爾濱成立了殘疾人駕車協會，成員來自社會各界，有黑車司機也有公司老闆。哈爾濱大街上行駛的殘疾人專用汽車車窗上，都貼有殘疾人專用車標誌，警察對這些車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時黑龍江省為解決寒冷地區殘疾人出行問題，曾特批了極少的殘疾人駕駛證。黑龍江省人大代表、肢殘協會主席杜仲，就是幸運得到駕照者之一，他開着紫紅色的進口藍鳥轎車來接站，車牌尾部是A0001。杜仲被前任中國殘聯主席鄧樸方譽為「中國殘疾人合法駕車第一人」，那時他的藍鳥已開了20多萬公里。
那次會議集聚了一批殘疾人精英，也多是「非法」有車族。他們中有人大代表、政協委員、學者、演員、國外名校畢業的MBA等。幾乎都有一段與苦難搏鬥的人生。杜仲因肢殘連接幾年考大學被拒之門外，後來自學成為哈爾濱有名的皮膚病專家，還有了自己的醫院。他手搖輪椅從農村搖進了城市，又搖出了學位和事業，後來終於圓了汽車夢。他說，要為全中國的殘疾人都爭取到駕駛汽車的權利。那次研討會就是杜仲等幾位企業家贊助的。
中國殘疾人藝術團的著名演員李琛，放棄了一次出場費頗高的演出會從北京飛來。他去新加坡演出時曾開過一輛尼桑從此愛上了那車，做了10年汽車夢後他也開上了尼桑，有時在北京街頭被交警攔住，就送一張自己的唱片息事。
青島人大代表焦玲，從小因病致殘卻拼出了MBA學歷，創辦的福利企業那時年產值已達5百多萬元，她開着一輛賽歐悄悄上路。會議的會標設計者蓋景福，當年被哈市某美術學院拒之門外三年而與之打起官司，後來成了那個學院的知名美術教授，享受國務院特殊津貼專家。當年他的賽歐已開了5萬公里。辦畫展、開學術會議和搞工藝設計工程，他都離不開汽車。他說：「沒有汽車時我是個需要照顧的人，而有了車我能隨時幫助別人。」雙下肢殘疾的香港建康使者養生集團分公司的經理孫永庚，從新疆開車7千多公里來到哈爾濱參會，當時他在迎奧運的旗幟下已兩次開車周遊中國，行程達8萬多公里，高速路收費站常對他免費放行。
置身於殘疾人精英中，讓人感受到生命的深沉與力量。有位有MBA學歷的公司老闆說：「我很感激殘疾，如果不是從小下肢殘疾，我就不會從孤獨中奮起。」陝西肢殘協會主席王延說：「開着汽車，能讓他人只看見我坐在汽車裡的風姿，而不會把我的殘疾暴露在公眾面前，我有權利保護我的隱私。操縱着方向盤飛奔在路上，我和健全人有着同樣的尊嚴！」令人感慨的是，很多殘疾男士都有個健康、美麗、賢惠妻子。
會後回到北京，一下車我就與幾位殘聯人士一起到奧體公園試開改裝的殘疾人專用車。那是一輛操縱系統裝在方向盤的賽歐，幾位下肢有不同程度殘疾的先生，都輕鬆自如地開着這車在奧體公園中奔馳，讓我這個有正規駕證都自愧不如。
為了符合報紙經濟報道的特點，我把主題立在開發殘疾人專用車市場上。組織的數字是，中國6千多萬殘疾人，如果他們中只有千分之一能買得起車，也是個不可小視的大市場。
2010年，中國殘疾人專用汽車市場終於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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