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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蓮園池聽穗港澳南音雅聚
文：周凡夫
「移步春庭閑吟『思』，思量世態總依依，依稀心上有多少不平意，意態舒懷對蓮池。」這是溫誌鵬為今年香港藝術節在南蓮園池舉辦的「蓮池雅詠唱南音」活動特別創作的《香江即事》開篇寫景後的抒懷語，但亦可用作當日欣賞完這次機緣難得的南音雅聚後的心境感受。
這次藝術節的南音節目，強調「機會難再」。一方面在於傳統上演唱地水南音的師娘不是沒有，但出名的確是鳳毛麟角，這次藝術節在各方人士努力奔走下，得以史無前例地將澳門人亦幾乎已忘記了的八十多歲的吳詠梅（師娘腔），和深得祖父陳鑑家傳的陳麗英（廣州平腔），和在香港唱奏（揚琴）兼擅的唐小燕——這三位省港澳不同年代、不同風格的南音女師娘請來同台表演，確是難上加難、難能可貴。但當日除了唐小燕多唱一曲《香江即事》壓軸，各人只選唱一闋，極其量只能算是中篇的南音（四闋南音合計不夠一小時），不僅是意猶未盡，更有如是首泡香茶，茶香未濃便已散局一樣。
不過話說回來，這種感覺實與這次三位南音唱家的唱腔風格，及當日選唱的四闋南音內容多少有點關係。唐小燕的《李清照》音韻中多的是「物是人非事事休」的無奈，對逝世丈夫和嚴親被貶的怨與恨；加上唐小燕嬌小抒情的唱腔，地水南音的滄桑變得較為淡薄。陳麗英的《拜月記之閨諫瑞蘭》，是根源自十三世紀四大南戲之一、元代施惠原著《拜月記》的情節寫成的敘事南音。其祖父陳鑑的平腔南音風格有道盡世態炎涼的感慨，陳麗英乾淨清晰的行腔吐字將劇中人物的複雜情感唱得絲絲入扣，但少的亦是地水南音的滄桑。至於吳詠梅所唱何惠群的《嘆五更》，八十高齡仍有不錯的中氣，相對來說，較具地水南音的滄桑韻味，但當日不知何故，二更唱完，便直接跳入五更，沒有唱三更和四更，全曲只唱了十二分鐘，不僅並無長夜漫漫的感覺，回首前塵的滄桑味同樣甫現便散，實在可惜。
至於壓軸「世界首演」的新創南音《香江即事》，是現代文人對時政現況社會的抒懷之作，詞曲不慍不火。唐小燕亦能以平和腔韻唱出：「完璧歸趙應把生民關注，捨本逐末不異買櫝還珠，心慕白傅愛民詩諷諭，不隨陶令棄印去來辭。逐富成風高樓與山對峙，貧無立足饔飧不繼妍媸，稚子青年何來遠志，讀書致士似未皆宜。」而篇末以數字一至十，繼而是百、千、萬嵌入詞中，亦具心思，這當與港人愛用嘻笑怒罵、諧謔嘲諷的活潑手法來對社會時事「說三道四」的做法全不一樣；當然，這畢竟並非廣東南音的本質韻味，但發奇想，廣東南音這種本質能否改變？能否以諧謔嘲諷的敘事方式來論說時人時事的故事？這會否亦會是現代南音的一條出路呢？
當日在南音雅聚中雜入兩項廣東音樂，由拍和樂師和三位師娘唱家合奏，如此安排並無不可，都是珠三角的地道音樂，但因此南音的份量亦減少，便同樣感到可惜。儘管如此，可喜的是，香海軒空間不大，無論唱奏都毋須使用擴音咪高峰，全場百多二百人都能清晰聽見小舞台上的一字一音。同時，各參與樂師唱家，仍保留民間藝人「玩音樂」的「隨意」態度。但見演出的實際組合和節目單上所寫有所出入，開場《餓馬搖鈴》及《雙星恨》的「五架頭」，加了奏秦琴的陳麗英變成雙秦琴；原是箏與椰胡合奏的《妝台秋思》和《禪院鐘聲》，同樣加了陳麗英的秦琴變成「三人奏」；甚至吳詠梅的《嘆五更》三人拍和，打拍板的羅啟基改奏場刊中沒有的秦琴，潘千芊（古箏）和杜泳（梆胡）外，拍板改由唐小燕。這種場刊資料與實際演出不同，不一定是溝通上的問題，更多的是民間音樂演出的隨意性習慣所致。這種隨意性，就有如是爵士樂的即興一樣，各樂手並不會因改變而影響演出，仍能做到呼應相融、對接自如。這種心領神會的默契，在《嘆五更》中更是「神奇」。開篇首段，吳詠梅「漏唱」了「日盼郎歸情萬縷，相思苦處幾時休」，第三段「二更」十句詞中更「漏掉」四句，但唱者口韻自然外，四位拍和樂手同樣對接流暢，全無半點兒異樣！
雅聚最後，聽罷十分鐘的《香江即事》，步出香海軒，剛是下午四時三十分，星期日下午南蓮園池處處遊人，哪有滄桑感？場刊中各首廣東音樂，全無隻字介紹（豈真只是作為「充撐場面」搭單贈送？），各闋南音都只列印歌詞（英文卻有幾句簡介），三闋傳統南音與四首廣東音樂的作者名字都無刊出，這實非事事講求規範的香港藝術節的作風。思量及此，面對仍未有荷花的蓮池，確有「依稀心上有多少不平意」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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