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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7點開始，北京地鐵就進入了清晨的瘋狂。 網上圖片
陳曉鳳
對上班族來說，北京的清晨每天都是一場搏鬥。
無論夜裡加班到多晚，清晨6點半之前，你必須在鬧鐘聲中一躍而起，絕不能縱容自己多伸一下懶腰，也許正是那一分鐘的遲到，就讓工資卡裡損失20元錢。20元能吃一餐飯，打一趟出租車，凡是辛苦謀生之人，都沒有理由用20元買一個懶腰，那是對自己汗水的褻瀆。
於是你用飛快的速度洗漱、喝蜂蜜水、化妝、着裝，然後飛奔去地鐵站。無論你離單位十幾里還是幾十里，只要你住在地鐵站邊上，就應該感到慶幸；因為在道路患重度「血栓」的北京，只有地鐵，能保證你在計劃的時間內到達目的地。
從7點開始，北京地鐵就進入了清晨的瘋狂。四面八方的人流如川歸大海般湧向地鐵，匯總到站口已是壯闊的湍流。若不是發明了以迷宮狀不鏽鋼欄杆攪散人流，如此密集的人群隨時都可能發生險情。你往地下一看，簡直是旅遊鞋的汪洋大海，一雙雙旅遊鞋飛快地挪動着，人人都恨不得以百米衝刺的速度進入地鐵。上班路之遙之苦，讓最愛美的女士也只能進辦公室再換高跟鞋。旅遊鞋尤其是名牌旅遊鞋，永遠是北京鞋業的長青樹。
如果沒有一個慈愛的母親為你備好早飯，那你趕到地鐵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早點攤。地鐵站邊的小販是北京最勤奮的職業人，無論在寒冷如鐵的夜晚還是霧氣未散的清晨，他們都永遠神情專注地堅守在自己的陣地上—三輪車加小鐵皮爐。此時的地鐵站邊，匆匆步履揚起的灰塵中瀰漫着煎餅的香氣，煎餅、煮玉米、雞蛋灌餅、油條燒餅加大杯豆漿，便組合成地鐵站的經典早餐。但見幾位攤主拉開陣勢，一勺勺調好的麵粉糊倒在烏黑發亮的平鍋上，敲上個雞蛋，只消輕輕一轉便翻個，再飛快撒上香菜、青椒、大蔥碎，眨眼工夫一張又熱又香的煎餅就送到了你的手上，再加一杯豆漿，就是一份營養合格的早餐了。
小販之間的競爭愈發激烈，從拼速度、拼質量、拼價格，發展到拼包裝。有個採用潔白紙袋包裝的煎餅攤明顯受到青睞，攤前排起了一小隊。賣主夫妻拉開架式：老婆攤餅，老公裝袋，二人動作配合之準確、迅速讓人不由想起卓別林。最好在三分鐘之內買好早餐，然後邊大口吞嚥邊大步擠進地鐵人流。此時顧不得什麼淑女、紳士風範，要緊的是邊趕路邊填飽這架「賺錢機器」。於是滿嘴大嚼着經過安檢、上了站台，撿個隊短的排上，最好計算好離終點出站口最近的車廂位置。北京人素質的提高，已體現在地鐵站排隊上。票價大幅度下降之後，北京地鐵的客流漲了幾倍，發車間隔也縮短了很多。地鐵來了，每個車廂都是黑壓壓的，你千萬不能軟弱，車門一開就得拚命隨着人流擠上去，成為車廂「沙丁魚罐頭」中的一員。
清晨的北京地鐵，肯定是世界上人際生理距離最短的地方。無論你是衣冠楚楚的紳士、香氣襲人的淑女，還是渾身汗味的打工仔，此時都被強力壓縮成一團—成為需要快速運輸的一堆物質。除非你緊閉雙眼，否則就不得不幾乎零距離地直視陌生異性的每根髮絲，每條細小的皺紋，衣領上的髮屑，殘缺的扣子，發卡上脫落的水鑽；除非你屏住呼吸，否則就得在熱煎餅、汗水、香水與腳臭混同的氣味中幾乎窒息。在不開空調的日子裡，你還得忍受幾百人同時發出的灼人熱氣；如果把這熱氣轉化利用，肯定屬於可再生能源。
此時的地鐵，如果沒有生老病死之事纏繞心頭，那15分鐘的路途絕對是你當日生理痛苦指數最高的時分。終於到了，蜂擁而出的人們如逃生般回到空氣與陽光之下。
北京地鐵的硬軟件改善力度不可謂不大，可惜與城市道路同樣命運：擴充的空間瞬間就會被強力需求填滿，擴充越快，滿得越快。各類生存資源的絕對集中，讓北京成為一塊吸引眾生的強大磁石。與其在老家吃不飽也餓不死，不如來北京擠地鐵。上有乘專車上班的局長，下有剛解決溫飽的老鄉，計算交通痛苦指數？是吃飽了撐的！所以剛剛小康的北京年輕人就都要買私車，寧願在轎車裡堵着聽音樂，也不願天天被擠成沙丁魚。如果有閒心站在交通要道高高的過街橋上俯瞰清晨的北京，看到的永遠是無比壯闊、慢慢蠕動着的鋼鐵長城。龐大的私車市場，是北京的一塊王牌。
9點整，所有的單位都到了上班時間，北京交通才會漸漸疏朗起來。當地鐵裡上演交通激戰之時，清晨的北京公園卻是輕歌曼舞。無論市中心的景山、北海、中山公園，還是邊緣城區的頤和園、香山、植物園，都是處處樂聲，處處歡笑。人生就剩這麼一個慢下來的階段，有人把其視為過節，有人把其視為等死，心情不一樣，人生就不一樣。
清晨的北京公園，滿目皆是白髮與皺紋。上世紀50年代出生的中國嬰兒潮，現在已經變為老人潮；再加上長壽的前輩以及漸步入退休年齡的60後，公園就成了當然的老人天下。進了公園你可以任意參加一個圈子，跟着音樂跳現代舞，跳韻律操；或是打太極拳，做氣功，踢毽子，抖空竹，都隨你的愛好。公園裡還有大大小小的合唱團，聚集了一大批歌唱愛好者。已老、半老、將老的先生、女士們扎堆在公園裡，在綠色、陽光、新鮮空氣中度過了上午的黃金時光；然後去景山邊上的袖珍商業街買便宜排叉，再乘公交車回家做午飯。
通向景山、北海的124等路公交車，百分之九十的乘客都是老年人，簡直可稱為「白髮專車」，與地鐵上逼人的青春形成鮮明反差。124緩慢地在鼓樓大街狹窄的小街上行駛，掠過一個個精緻的門臉。此時，清晨的霧氣已經散去，陽光普照下的北京顯出幾分慵懶，袒露出沉澱的人生。
偌大的北京，不用擠車去上班的權利並非只屬於老年人，龐大的宅族也都能睡到自然醒。年近30還在被窩中混過清晨的年輕人，很多人吃的就是「瓦片」，只要家有一間閒房，如今吃房租都比上班賺得多。然而十幾年後，擠地鐵的農民子弟可能成為北京新貴，吃「瓦片」的北京人可能淪為精神物質雙貧，正如馬背上打天下的旗人在北京胡同裡沒落了一樣。
相同的清晨，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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