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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莉
從小做外地人，很長一段時間，都是沉溺在外地人的淒惶中，無依無靠，很孤苦。漸漸地，不知哪一天，突然放下這包袱了。
一回去某大廈找人，站在該大廈前依然不知，問旁邊複印店幫忙的小女孩。小女孩不直接回答問題，卻驚訝地問：「哎呀，你也是外地人啊？找不到地方啊？」
「是的。」我答應着。
「你是哪裡人啊？來這裡多久了？我才來，這裡的人都瞧不起外地人。」
她有熱情，我卻害怕，不等她進一步詢問，逃了。
還有一回在熟識的花店買花，一個女孩在責怪老闆娘的一隻玻璃花瓶開價太高。我說我送你一個吧，我很多花瓶，用不上了。她點頭答應了，跟着我回家拿花瓶。路上，她抱怨老闆娘欺負她是外地人。我說不要這麼想啊，老闆娘也是從外地來開店的，也是說普通話的，這裡很多人說普通話的。她給我要了電話號碼，還約我去逛街。我不拒絕和她做朋友，但是逛街有點為難我了。我通常沒有耐心和人逛街，總是一個人逛。不知道自己逛街是不是很麻煩，是不是很耗時，和別人逛街卻有這樣的感覺。我委婉地拒絕了逛街的邀請，不知是否傷害了她，但我只能如此。
昨天又在花店，一個女人在給老闆娘介紹安利的東西，我以為是推銷的，想着是不是要介紹很久？猶豫着晚些再來的時候，那個女人走了。我對老闆娘笑道，「你要是加入安利，千萬不要拉我入會哦。」
她笑了，說，「哪裡啊，這個人和我是好朋友。對我特別好，有什麼好東西總是分點給我。我在這裡沒有什麼朋友，她對我特別照顧，挺謝謝她的。」
她臉上洋溢着交到真朋友的喜悅感。
交朋友，現在於我終於無所謂了，隨聚隨散更美好。初到杭州時，會特別刻意交朋友的。人有朋友，彷彿才會感到安全踏實，才不至於落得寂寞孤單。也曾經有一個小小的圈子，吃喝玩樂。後來散了。怎麼散的，記不清了。那時候開始流行人脈這個詞，有朋友不斷說建立人脈就是積累資本，是比金錢還重要的東西。有人脈什麼都會有。我卻不喜歡，甚至有點害怕，開始做假人，常常哦，哦，哦，哦，虛與委蛇的，哦過去。最後，逃了。
尤其外地人相互間的交友，甚至戀愛，常常是同病相憐。當初醒悟到這點，我開始矯正自己。內心的虛弱，也許是漂泊他鄉的自艾自怨。這並不是真實的，苦難常常是自己想像出來的，然後再因追逐房子車子的價值觀所帶來的缺乏感加以放大，成倍的放大。
我不喜歡同病相憐的感覺。這是一幅悲慼的畫面：相濡以沫，呼吸着對方的呼吸，苟延殘喘；或許還期待着救世主，等着被人拯救，被人從即將溺斃的水中撈出來。
同病相憐只會讓病痛加劇。能夠相忘於江湖，才是治癒的良方。
曾經，我是非常刻意教育自己成為一個「內心強大」的人的—看到這四個字的時候，我有醍醐灌頂之感，轟然之聲不絕於耳。
小時候，有一次四姑姑帶我去她家巷子裡的理髮店剪頭。理髮店老闆娘那天不知道在感歎什麼，翻來覆去重複這句話，「你幫我這一回，我會幫你下一回，沒有誰永遠不求人。大家都是朋友，相互幫忙，才過得去。」
從理髮店出來，我說這個人好囉嗦，是不是剛遇到不高興的事。四姑姑說她是外地人，一個人在這裡開店，很可憐。那是我第一次對外地人有概念。外地人是苦的是可憐的，舉目無親，舉步艱難，凡事難以施展，總是乞求憐憫，需要幫助。
後來11歲了，到外地—說是外地，其實也就十幾公里的距離，但那會兒城市發展慢，口音還有很大的差別。人只不過到了十幾公里外，一開口，就聽出來是外地人了。我是貴陽口音。我和同學爭論什麼的時候，對方突然會說：你貴陽人有什麼了不起嘛。後來他們知道我家不住在貴陽城裡，是城邊上農科院的，就這麼說了，「農科院有什麼稀奇嘛，還不是花溪的。」
沒出門前，不注意這些的。陡然如此，會突然沒有了底氣，一下子就輸了。這一時輸了還沒有完，而是整個人在全部的時間輸了，還會厭惡這個地方。這種輸掉的感覺，要花很多年來修補。這不是道理上的輸，是心理上的輸。是卑怯。
我們從小就陷在這種觀念裡了，怎麼掙脫呢。歧視別人或者被人歧視。本地人未必優越和自信，可是能夠在無依無靠的外地人那裡尋找到優越和自信。
有一次我和父母去鄉下玩兒，父母的一個朋友對我說，他們這裡有一個孩子和我一個學校的。
我撇撇嘴掉開臉，沒有回答。
父母的朋友笑道：哎呀，你瞧不起鄉下人啊。
那時候，住校的農村戶口的同學每個月是需要自己背米到學校的，好像他們也覺得很自卑。他們悄悄地把米背到食堂，送進去，又悄悄地把米口袋折起來藏好。
自問，我是找不到歧視鄉村的理由的。鄉村窮，髒，簡陋？可能是這個原因。他們沒有穩定的收入來源，不能高消費，不能四處旅遊？可能是這個原因。他們沒有良好的習慣和教養，待人接物沒有禮貌？也許吧。因為這些原因，突然和他們相遇，我就不該善待他們？
讀書時候老師同學一起討論五四時期的學者，說起他們居住上海或者北京，會不會因為受到歧視而心胸狹隘，比如郁達夫，比如魯迅。老師笑起來，說那個時代的城鄉差別和現在不同，也沒有現在意義上的城鄉歧視。城鄉歧視是1949年以後才開始有的。
某天坐公交車，人多擁擠。司機開車不穩，非常搖晃。有一個矮小的女孩子，像是小學高年級的學生，背着一個很大的書包，吃力地拉着一個剛剛夠得住的吊環。車子一晃，她就會被甩到旁邊一個中年女人的身上。女人很不高興，叫她不要擠。但小女孩顯然控制不了。女人就用本地話惡聲惡氣地兇她了，小女孩用普通話爭辯了幾句。用本地話兇人，這通常是一種試探，如果對方還是用普通話，那麼就可以斷定對方是外地人。中年女人的優越感突然上升，盛氣凌人地開始辱罵了：外地人搞不清楚啊！老是擠什麼擠？
小女孩不吭氣了，眼淚婆娑的。起先我覺得現在的人很浮躁，沒法說理的，不要參與了。可女人一直辱罵，我忍不住了，問她：「如果是你女兒擠公交車，你希望有人照顧她一下嗎？」
她說我生的是兒子。
這個社會很可怕，一個不愛孩子的社會是無藥可救的。
這個女孩子這麼小，受到這樣的對待，會不會給她帶來心理困擾，像我小時候一樣？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依然在這樣的困擾中。道理是懂的。堅持說理，把道理講清楚，那些以這樣滑稽無理的方式取得優勢的人是驕橫張狂不起來的。
一回在超市，有人插隊，我據理力爭，直到超市的經理出面解決。可他解決的辦法是把我請到另一個付款台優先付款，結果變成了我插隊，成了那條長長的隊伍中第一個付錢的人。
喬治．卡林在他的脫口秀《這對你不好》中批評以自己的出身而自豪的人，他強調，你需要在乎的是你自己成為了什麼。
可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受到傷害的孩子很難成為什麼，他們已經陷落在自己的出生環境中無力自拔了。他們以此為自然，還沒有發展，就已經與這難以改變的環境一起退化了。我時常懷疑，我可能在艱難地跨出一步的時候，已經隨着人流後退了兩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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