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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士康生產線上的工人。 網上圖片
陳曉鳳
最近深圳富士康多位員工連續跳樓的事件讓人震驚,也引人深思。
跳樓者都是80、90後的年輕人,他們被喻為在蜜罐中長大的一代。是甚麼樣的壓力,才讓青春如花的他們感到生命成為沉重的負擔?
前輩如何耐活
不由想起了我們那代人曾有的青春恐懼。當年我在兵團興凱湖農場當大田工時,迷茫的情緒如瘟疫般籠罩�茪H們。連裡有個英俊高大的北京知青,性格平和,為人熱情,在知青中很有人些人緣;可在一天黃昏將逝的時分,人們還在等�茈L吃食堂打來的晚飯,他卻悄悄在一間小小的雜物間了斷了生命,時年20歲左右。他被知青們默默地安葬在連隊附近的小黑河邊,從此靜靜安息了。
大家分析他自殺的原因:一是因為返城無望,二是因為得了肝炎,三是被初戀女友拋棄。後者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那時知青已經下鄉多年,成不了家,返不了城,人人感到前途渺茫,但在有幾十萬知青的東北兵團,自殺的也僅是極個別,更多知青選擇了接受命運,大不了就地成家當一輩子大田工,與森林、原野為伴。
也曾去農村插隊,那時農民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個錢,年年月月的臉朝向黃土背朝天,飯永遠是蔥、蝦醬和玉米貼餅子,可也都樂呵呵的。方圓多少里的村子裡,也沒聽說誰因為窮和累去自殺。因為家家日子都差不多,也因為太陽下土地的芳香,清澈小河邊的蛙鳴蟬噪,那些都撫慰了農民的心靈,喚起生命的快樂。
插隊知青的生命力更頑強,即使一天就掙幾分錢工分也拚命活�荂C窮極了就偷雞摸狗,摘果子、挖胡蘿蔔,就扒煤車回家。一次去山西探望插隊的哥哥,見他們那兒知青吃飯都用小盆,裡邊裝�茼釵h半糠的高粱飯。可哥哥每天依然按時練氣功和讀書,跟討飯歸來的老鄉說說笑笑。知青雖苦,但生活在希望和友情中。
後來回城進廠,當了生產線上的工人。那時中國企業已初步複製了福特大生產模式,生產線上都是步序工。工人日復一日重複�茖籈O林式的動作,很多人同位體勞動幾十年。無限複製的日子令人窒息,但也沒聽說哪位工友有自殺的念頭,因為生產線上的勞動,僅是他生活的一部分。那時有句口號:「8小時之外,是我的自由!」
很多工友8小時之後才開始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有的去讀業餘大學,有的去自家裁縫舖幹活兒,有的去學唱歌跳舞。更多的人,則是去享受平凡的小日子。下班後騎車出了廠門,看�茠u街的景致,回到胡同深處的大雜院裡,烙張蔥花餅,做碗豆腐湯,有滋有味地與全家一起吃了,然後去和街坊下棋打牌侃大山。無論那個家多麼狹小,終究是他的根;在那兒他能做回自己,而不是機器的附屬件。哪天他幹不動了,還有法定的退休金可拿。那時工人的幸福感,渺小而偉大。
僅是勞苦、單調與前途渺茫,都不足以讓人輕生,如果生命的支點是多元化的。
脆弱的生命支點
觀察一下發現,雖然富士康自殺員工的最終原因不同,但一元化的生存環境,是他們的共同背景。
如果讓一個人年復一年每天8小時重複同一個動作,全部生活內容就是從集體宿舍到生產線的兩點一線,收入僅夠維持人力再生產,又看不到其他出路,難道任何血肉之軀能感到幸福嗎?更可怕的是,很多出身農村年輕人已無退路。他們家鄉的土地或被徵用或被拋荒,田園被環境污染得如垃圾場。他們從小就知道種地最苦,父母掏全部血汗錢讓他們讀書,為的就是逃離土地。他們決絕地逃到城市,卻發現同樣是虛無,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
人生幸福感需要的親情、友情、歸屬感,大自然的撫慰,這些都是新生代企業員工最缺乏的。所以,在高效的生產流程設計上,單調勞動帶來的疲勞即使生理還能承受,卻已逼近人的心理極限。富士康公司每平方公里內密集地生活工作�茪Q幾萬員工,由於倒班及人員流動性,工人與工人之間卻是熟悉的陌生人,缺乏友情的生長空間。
他們是外地打工仔,沒有親人在離廠區不遠的家等他們回家吃飯,下了生產線他們只能回宿舍,那兒不過是睡覺以勞動力再生的另一種工具,他們寧願加班而不是在宿舍浪費時間,沒有親情撫慰他們。與很多中國民企一樣,員工在富士康只是個體,與企業的關係就是出賣廉價勞力。當機器榨乾他們的青春之後,對企業就不再有任何價值。沒有企業歸屬感在激勵�茈L們。
當工人被設計為工具時,大生產節奏也是一種專制。人與人之間除了赤裸裸的利害關係,其他統統不存在,人自身也異化為機器。在量化管理的當代企業,友情、愛情、信仰等全是奢侈物。
發達國家早在反思大生產的弊病,由此產生了柔性的豐田生產方式:包括輪崗,鼓勵創新,當質量有問題時有權拉鈴停線等,讓一個裝配工也能產生工作成就感。而一個福特公司的裝配工,也可能持有公司的股份。福特公司在薪酬設計上,甚至考慮到讓福特企業的工人也能買得起福特汽車。
中國民營企業也已有成功的企業文化實踐,在浙江萬向集團,一個三年連續評上先進的員工,就成為企業永久員工,退休後可拿工資的100%。員工在企業有學習、進修、上升的機會,也有機會在當地成家。企業發展需要的簡單勞動者,更需要大批高素質和有創造性的員工。有進取心的員工在企業有機會上升,甚至成為百萬富翁。當地農民企業家創業,一個重要動機就是改變鄉親的命運。
然而再優秀的企業文化,也不可能代替社會來行使對公民的所有責任。千萬被機器劫持的中國打工仔背後,是快速城市化運動中農民的飄零,公民生存資源的短缺,貧富差距產生的心理陰影,中國企業在世界經濟鏈中的末端位置,信仰的缺位,還有不再僅滿足溫飽一代人的徬徨。
與目前中國企業的平均收入及員工待遇相比,富士康遠不是血汗工廠,更不是黑煤窯。但富士康卻不幸富集了碎片人生的諸多因素:一個龐大、年輕而迷茫的員工群體,面對逼仄的發展空間。深圳是個能深刻體驗社會變革的地方,有強者的機會,也有弱者的無奈。一個利潤至上的時代,能帶來表面繁榮,卻未必能帶來更多幸福。
說富士康員工被機器劫持,不如說是被一個急功近利的時代劫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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