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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嘶將學人藏書分為四型,詳加敘述,饒有趣味。作者提供圖片
黃仲鳴
一九七○年代初,失學、失業,百無聊賴,每日輒喜往書店閒逛,無論新書店、舊書店,俱留下不少腳毛。去得多了,某舊書店店主見我舊衣破鞋,一見我慚然步進,有次竟冷冷而笑:「『破輪』又來了!」
「破輪」,嘿嘿,爛了的車胎是也。這一綽號,極具侮辱。當初聽了確實氣憤,一股怒火在心頭燒起,於是去他的店更為頻密,再不以打書釘為恥、為羞。
店主雖面目可憎,卻不驅趕。站�茯摁恁A連我拿出筆記本來抄寫,也只眼瞟一下。某日,當推門而進際,店主又吃吃笑,道:「破輪!今日冬至早關門,只剩半小時營業。」忍不住了,質問:「為何叫我『破輪』?我是沒有用的爛車胎?你怎知道?」
店主一愕,隨哈哈大笑:「我說的是『破倫』!『香江破倫』是也。哈哈!少年學問差,枉你看了這麼多書,連『破倫』也不知道!」
後來查清了「破倫」是甚麼。「倫」者,指清末民初的倫明是也,一九一七年起任北京大學教授,常與當年的一眾同事如周作人、錢玄同、胡適、吳梅等人一齊去琉璃廠淘書,是當年書坊一道閃耀的、招人目光的風景。倫明不修邊幅,常穿一件破大衣,一雙破鞋襪,窮酸之氣逼人,故有「破倫」的稱號。但因收入較豐,為求好書,從不計較腰中錢;看中的書多多錢也「殺」。
當我明白個中含意後,對店主笑說:「你這比喻不妥,外表上我是『破倫』,內裡卻是阮囊羞澀,甚至是荷囊空空。真的沒有錢來買書。」店主道:「破倫!你愛打釘,就打釘,你愛抄,你就抄,但千萬不要弄折、弄皺、弄壞我的書。」
這個店主,幾十年後人雖已逝,其「風韻猶存」於我腦海。於今,成就不如「破倫」,藏書看書也不如。我確是「破輪」也。
近在書肆購得馬嘶的新著《學人藏書聚散錄》(北京:清華大學出版社,二○一○年三月),其中有篇講述倫明者,指他在大學任教收入優厚,卻幾乎全用來買書,致有自歎之語:「除膳粥之餘,無不歸之書肆。」他「採取多種途徑去購書。他不光是等�荇扆茪W門求售,而是不辭辛苦地去逛書店、書攤,在塵封中尋尋覓覓,從不懈怠。他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當獲知某書肆外出各地進書之人將於某日回來,便先期到書肆中坐等,以能先得為快事。」據知,「破倫」藏書多至四百餘櫥,計有數百萬卷,「因而成為民國年間的大藏書家」。
馬嘶將學人藏書分為:學人藏書家型、學者研究型、文人著述型、博覽藏珍型。每型都引述個案,詳加敘述,饒有趣味,使我這個書痴,遙想當年各類文人風範,嚮往不已。馬嘶將「破倫」列為「學人藏書家型」,他不僅藏書,還潛心著述,撰有《續書樓讀書記》、《辛亥以來藏書紀事詩》、《續修四庫全書芻議》、《續書樓藏書記》、《王漁洋著書考》等。
《學人藏書聚散錄》,好書也,不可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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