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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健吾
看外國電影,我很少看粵語配音版。因為,我知道「翻譯」是一件令人煩惱的事。
看翻譯劇,我最怕的就是翻場刊的時候,譯者夫子自道,說:「翻譯這個劇本,我希望盡量忠於原著。」經驗告訴我,說這句話的人,不過是功力不夠,感覺到字裡行間的氛圍,卻沒有辦法把那些看不見聽不到,無色無香無味的「感覺」帶到觀眾面前,所以就搬出「忠於原著」四個大字,希望無知的觀眾把所有看不順心不如意的東西,都諉過於原作者。
翻譯是一門學問。翻譯,不論是劇本或是小說,最重要的,是翻譯者如何游走在兩種文化,把文本的精神傳遞。
於是,當我看到風車草劇團決定做2003年於英國首演的劇目《小心!枕頭人》(The Pillowman),我的心就涼了半截。
首先,原著劇本曾得到勞倫斯奧利佛最佳劇本獎,2005年又於美國百老匯演出後獲得東尼獎最佳劇本提名。原作者馬丁麥多納(Martin McDonagh)生於1970年,被視為英國愛爾蘭的新銳作家。擅寫「黑色舞台劇」,早前自編自導黑色冷峻電影《殺手在布魯日》(In Bruges)也得到不少好評。
故事是這樣的:在一個不知名的極權國家中,作家卡卡卡(香港版由梁祖堯飾)所寫的故事與城裡多宗奇異小童謀殺案不謀而合。在兩個性格古怪的警探里探員(伍潔茵飾)和杜探員(湯駿業飾)嚴刑逼供下一直否認控罪,直至他的弱智哥哥卡米卡也被波及,卡卡卡才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會被處決。之後,卡卡卡發現,真正的兇手是他的哥哥,為了測試卡卡卡的故事而殺人。最後,卡卡卡把卡米卡殺掉,而為了保留被警察扣留的故事,卡卡卡把所有罪名攬上身。
這個刁鑽冷傲的故事,原文本句句都充滿機鋒。這種黑色劇本,難寫、難譯也難演。因為文本本身的複雜性,導致觀看的觀眾,會有很複雜的情緒攪動。
香港人對「情緒」這回事很少深究。於是,面對大部分不知道如何處理的情緒,大多會以「笑」作為回應。所以我肯定很多觀眾都會笑出來。《小心!枕頭人》的對白,話中有話。如兩位探員向卡卡卡表白自己的兒時傷口;卡米卡以兒童的口氣陳述自己如何依照卡卡卡的劇本故事殺人,都以犀利尖銳的對白表達。而卡卡卡講述故事的時候,充滿電影感,當有關乎死亡的枝節,就需要恐怖嚇人。黑色喜劇,需要以冷調敘事、用字要詼諧、哲學性思考、人性的描繪。一如英國幽默作家 Jeremy Clarkson的散文,笑料和幽默的點子,一層夾一層,每句都需要思考。讀一句句子,思考過後,卻發現「咦?係喎!頭先�蔬茼鴔睎雩荅榣架喎。」《小心!枕頭人》中的笑位,幾分鐘就爆一個。但是,要「懂得笑」,就需要對人性有一定程度的體會。如卡卡卡和卡米卡在囚室的爭執,就是我身為作家最大的糾結—究竟對作家而言,活�茠漁伬埻垠n,抑或死後有故事流傳重要?劇中的小故事《枕頭人》講述的,是一個可以預期人類可憐可憫的未來的枕頭人,來到世間,去叫那個「現在」活得很好的小朋友快點自殺,好等他不用去面對悲悽的未來。究竟人生在世,如果我知道我的未來會被強姦、被虐待云云,我要不要在面對「慘事」之前,乖乖的自殺?
觀眾被字裡行間的幽默點中笑穴,嗤而一笑,但笑聲還未散,那分莫名的、殘酷的現實感就從理智那邊的腦袋壓過來。整個劇場,散發一陣隱隱的黑暗能量,觀眾看過後,默默的走出劇場,默默地反省自身。
劇場是什麼?香港的劇場值得有什麼?在西九龍文藝區發展的時候,這條問題,也許有太多人問過。劇場,說到底都是娛樂嗎?抑或是需要觀眾帶一點包袱離開,才跟別的「娛樂行為」有別?在舞台上,又可以傳播多複雜的意涵,才不失「藝術與商業並重」?這些問題,我想風車草劇團的三位主腦人物,大抵都反反覆覆地想過很多次了。
最後,我不敢下結論了。
借Martin McDonagh語,為這劇作下一句小註腳:「我們都殘忍,對不對?我們都極端。(我想觀眾看完此劇後)不只看到殘忍的一面。如果你只看到殘酷的一面,我就寫得失敗了。人生中,總有些時候,可以在最扭曲的人性中,看到一些大方而又帶有積極生活態度的東西。這就是真正的藝術應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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