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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恩柱
阿鳳,即《紅樓夢》中的王熙鳳。脂硯齋評論此書時,往往親切地稱王熙鳳為阿鳳。如黛玉初入賈府,王熙鳳誇她美麗,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致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脂硯齋側批道:「這方是阿鳳言語。若一味浮詞套語,豈復為阿鳳哉!」
阿鳳是個天不怕、地也不怕的人物,更不相信因果報應之說,因此,她弄起權來膽子極大。但她是個極聰明極穎悟的人,並非施用胡攪蠻纏的做法,相反,倒是講些理。一件小事,頗可證明她的透脫達觀,即不怪罪說書的女先生衝撞了她的名諱。
口說無憑,讀者諸君還是容在下引述幾句原著。賈府過元宵節,賈母要聽說書,說書的女先生開講《鳳求鸞》故事。女先生說,殘唐之時,做過兩朝宰輔的金陵鄉紳王忠有一位公子,名喚王熙鳳。請注意,女先生的王熙鳳雖然不是賈府的王熙鳳,那幾個漢字卻是一樣的。這可不得了。「王熙鳳」這幾個字賈母說得,王夫人也說得,凡是比阿鳳輩分高且權力大的人都說得,女先生之流卻說不得。「王熙鳳」三個字,對小門小戶的草民來說,那是忌諱。《廿二史諱略》云,隋煬帝名廣,凡「廣」皆以「長」、「大」替代。又如,唐高祖李淵的長子隱太子名建成,為避皇太子諱,武德五年建城縣改為高安縣。阿鳳雖無皇帝那樣的權力,在賈府卻也是個了不起的主兒,尊貴大名豈可人人渾說?
於是眾人聽了笑將起來。賈母也笑道:「這重了我們鳳丫頭了。」賈府的奴僕忙上去推女說書人,警告她「這是二奶奶的名字」。女先生忙笑著站起來道歉,說:「我們該死了,不知是奶奶的諱。」王熙鳳笑道:「怕什麼,你們只管說罷,重名重姓的多呢。」(據《紅樓夢》第五十四回)
不知別人怎樣,在下讀了這一段文字之後,對阿鳳素日的刁鑽有了些許寬宥,就像見到一個服刑的罪犯見義勇為一樣。阿鳳不追究女先生之錯的理由極其合乎情理。是啊,天下之大,重姓重名的人多著呢,你叫王熙鳳,別人就叫不得王熙鳳?如果和趙太爺似的,他姓了趙便不許窮困的阿Q姓趙,也太可笑了。
當然,還有極其重要的一條理由阿鳳沒有講出來,或者故意不講,即女先生根本不知道賈府的璉二奶奶叫王熙鳳。了解一件事情頂重要的一個條件,就是社會對那件事毫無遮掩,毫無避諱。試想,賈府的下人不會左一個「璉二奶奶叫王熙鳳」,右一個「王熙鳳就是璉二奶奶」吧?人們都不提「璉二奶奶即王熙鳳」這個事實,女先生如何知道王熙鳳的名諱?設若賈府聘請女先生之時,把賈府的人物關係及其姓名講個一清二楚,即使女先生接觸的下人不講賈府的事情,她的心裡也就有了底。但賈府壓根沒那樣做,女先生不知道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賈府在金陵一帶雖有名氣,小門小戶則可能只聞其名,不諳其詳,對其發家史、輝煌史不太了解。不了解歷史,自然也就不曉得王熙鳳其人,不曉得,就可能毫無惡意說出那幾個字。如果抱怨,女先生之錯可能在於沒有弄清賈府的一些事。但在全社會不講、賈府不提的環境中,一個女先生豈可以洞察一切?一般說來,社會真真切切講述的事,人們了解是正常的,如果對不彰不宣的事情都了解得一清二楚,怕只有間諜或是研究者才能做到。
不過,看待阿鳳這件「大度」之事,也不可忘記一個重要情節—賈母不怪罪女先生。在賈府,賈母是一切,她老人家都不怪罪,阿鳳怎敢挑女先生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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