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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國森
先前香港醫學界有人提倡將「癲癇」(epilepsy)改稱為「腦癇」,並推廣到整個漢語世界,以免一個「癲」字錯誤引導公眾,以為病患者隨時會有「癲狂」的行為。電視新聞報道中記者說癇字的正確讀音為「閑」(粵音hann4,按香港語言學會音標,下同),不宜跟從醫生讀如「簡」(gaan2)。更訪問學者以「撐場」,此君說字書都標「閑」音,是唯一的正確讀音,但他個人可以接受讀「簡」云云。這位教授雖然不是在「何氏正音學派」的大本營香港中文大學任教,卻似乎深受「先從嚴,然後於嚴處論寬」的何氏學理影響。試想,假如學者都只告訴記者字書說怎讀,這樣的「香港新派語言學家」未免太過易做。
近代中國語言學大師趙元任(1892-1982)在《語言問題》一書指出:「語言在那兒變,只好承認現實跟著變,或者再嚴格一點兒,拿現在知識階級讀書人的口吻裡頭所有的作為標準。假如從前認為錯的,現在人人都是這樣唸的,那只好將錯就錯了。這個是所謂『習非成是』,既成事實,你沒法子不承認的。」
任教語文科目的教授固然是「知識階級讀書人」,執業西醫又何嘗不是?不少醫生是醫學院的榮譽教授、兼任教授,病名的讀音都是師生世代相傳,從醫學院學來。筆者是英國特許語言專業學會的會員,還是老老實實從「語言現實」考量吧。
便請教一位行醫三十年的學長(為免將他牽扯入「正音問題」的爭議,不必開名),他說自考入港大醫學院以來,香港西醫業界通行都說「癲簡」,近年才有人說「癲閑」。
還該稍為溯源,先談閒和間這兩個人人都識的常用字。間是後起字,《康熙字典》只說是閒的俗體,現時廣府話有「奸」(gaan1)、「諫」(gaan3)兩音,讀者如有留意香港「粵音正讀」的歷史,或會知道關於「時間」該讀「時奸」還是「時諫」的爭議,奸是「何氏正音學派」的主張,諫則是過去主流「知識階級讀書人」的讀音。閒則只餘「閑」音。因為古代沒有從日的「間」字,許多時古籍中的「閒」字,無論音義都依今天的「間」。
然後是「癇」的寫法。當年台灣率先開發中文電腦,因為技術所限,字庫選字要有所取捨,工程人員否決了「中文電腦之父」朱邦復(1937-)提議的五萬字字庫,結果許多常用的異體字都不在大五碼(Big5,1984年面世)之內,反而經典中的一些冷僻字倒有收錄。按我個人記憶所及,過去「癇」字在香港都常用異體字「�銵v。未有電腦植字之前,該是「去月從日」為主,這樣就有轉讀 g 聲母的條件了。但筆者畢竟年輕識淺,過去是不是「�銵v比「癇」通行,仍需各方碩德耆宿指正。
從語言現實的角度來看,香港地區「癇」(或�銵^讀如「簡」,不必甚麼人「接受」或「恩准」。記者呼籲觀眾讀「正音」是極不負責任的行為。試想,病人說自己「腦閑」,醫生不知你病患「腦簡」,以為你滿腦袋「閑情逸緻」,豈不誤事?香港傳媒「腦癇的正音」害人害物,真是罄竹難書! (作者電郵:samkspoon@yahoomcom.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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