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離別之時,為愛自己的讀者簽名留念。賈選凝 攝
——淚別沙灣徑的龍應台
2月15日,看似只是個普通日子,但對於台灣政界與文化界而言,卻意味著翻開新的一頁。龍應台在這一天從台灣「行政院」副院長江宜樺手中接下印信,正式就任台灣文建會主委。而她也將在文建會升格為「文化部」的三個月之後成為台灣首任「文化部長」。
雖為文人,卻已二度進入政壇。1999年,龍應台從歐洲回台出任台北市文化局長,四年任期屆滿後,她便離開台灣,客居香港。這一來,便是八年。白駒隙間,她早已不再是香港的客人。從最初出任港大新聞及傳媒研究中心訪問教授之際下筆犀利寫〈香港,你往哪裡去?〉,到《思索香港》、《龍應台的香港筆記》等凝聚了個人經驗與發現的著作相繼問世,龍應台對香港的思考愈加細密深入,對香港的感情也愈加複雜難捨。
再度回台擔任公職,對於龍應台,意味著告別——告別她所居住的面海的沙灣徑,告別她駐校港大的「龍應台寫作室」,也告別這個她與兒子安德烈共同生活著的城市。
而對於香港,則意味著此前八年的「龍應台經驗」成為歷史與回憶。不知不覺,這座城市的文化生態,竟早已深深記取下她帶來的思維、寫作以及批評的聲音。
再見了,屬於香港的龍應台。
■文、攝(部分):香港文匯報記者 賈選凝
一切都來得太過匆促。從1月31日「內閣」名單公布,到回台正式就任,僅有短短的半個月。
半個月裡,龍應台哭了三次。
第一次,是得到正式告知2月15日即要上任。她和兒子安德烈去吃牛排,安德烈知道消息的震驚程度更勝於她,兒子關心的不是母親未來將處理何種大事,而是即將降臨的離別。龍應台從而意識到「我要離開沙灣徑了!」——沙灣徑25號是她在港大駐校期間,校方安排居住的一處靜謐面海的居所。與兒子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屋簷下共同生活的日子,就此戛然而止。
她未曾想過,竟要這樣地,又一次告別一個人生階段。眼淚當場滴下來,牛排入口,便愈發的鹹。她在餐館痛哭出聲,與摯親的離別,近在眼前。
收拾細軟時,第二次哭。龍應台心知,入閣從政不似筆耕來去自由,鑒於兩岸三地複雜的政治現狀,很可能一時都無機緣回港。多年輾轉世界不同地區,每離開一處時,她向來沒有太多東西要帶走,但終歸仍有必須帶走的東西,首當其衝的第一件,是患病的母親尚認得她時交付的首飾袋。如今,母親早已不再認得出女兒,時過境遷,一念及此,內心的情緒便止不住。
「書架上有書、冰箱裡有雞蛋、茶杯還是熱的」,但人,卻要離開了。從1月31日接到消息,整個人完全愣住、麻木,到2月1日,她在等——與那個big news無關,只有她,知道自己在等甚麼。每年的2月1日,龍應台都能在沙灣徑25號面海的陽台上,聽到第一聲杜鵑啼叫,這是杜鵑從寒冷地方飛回香港的日子。而今年,鳥兒歸來時,她卻已要走,內心的依依不捨化為難以名狀的難過。
在台灣出生、長大,大學畢業後,去美國八年半、一路念到博士,之後又遷居歐洲十三年,對於生活在異地,龍應台從不陌生。當初來香港時,她曾想過自己會留一年、兩年……卻不曾想一留就是這麼多年。呆到第七年時,她才意識到,這段「香港經歷」就快要長過當年在美國的漫長求學。人生歷程不是按照人的規劃所推進,但要收拾隨身帶走的種種物品時,她才真切意識到:「這裡,是我的家。」
依依不捨訴別離
很多人知道她了解香港,卻少有人知,她對香港的了解,細緻到清楚杜鵑歸來的確切日期,並認識在數碼港上空,長年盤旋的那幾隻麻鷹。她知道杜鵑每年6月1日會再度飛走,也知道那時節,滿山變綠的銀合歡美得那樣動人。如她所說,她懂得孔慶東的言論多令港人厭惡,也贈送過香港自己的心底禮物《龍應台的香港筆記@沙灣徑25號》——二三十年的寫作生涯中,她的著作一向是在兩岸三地同時出版,唯有這本,僅有香港版。
《親愛的安德烈》、《目送》、《大江大海一九四九》,都是在香港寫成。對龍應台而言,《大江大海》帶來的最大欣慰不是銷售了多少萬冊,而是它被選為香港和台灣學生最愛的讀本。因而,當香港大學柏立基學院為她舉辦離別茶敘、倉促餞行之際,她坦言自己對港大的敬與謝。從最初卸任台北市文化局長,只是單純想找個不太遠、不致切斷與家鄉關聯的地方寫作與體驗,到這「他鄉」終而成為情切不捨的「家」,得益於港大,也得益於港大背後的那片海。
在沙灣徑25號見到的海,迷住了龍應台的眼,也留住了她在此寫作的心。這冥冥牽引,令她心安、專注地投入文字。而這裡,也有她太多珍貴的朋友。有在寫《大江大海》時專程前來送飯的林青霞,有遇事想不清時送上寬慰的名家董橋,有寫及時政議題時,可以直接撥個電話過去的《亞洲週刊》主編邱立本,點滴在心,感銘逾�琚C
曾經有人問港大校長徐立之,駐校作家究竟有何意義?徐借用曾四次獲普立茲獎的美國詩人Robert Frost的句子:「你看到池塘中游動的白色天鵝,會去問牠有何用處嗎?」龍應台謙稱自己只是「池塘中的鴨子」,但能在池塘中暢游,本身已代表了某種價值。是港大的支持,給予了她實現這種價值的空間與自由。因而她說:「這不是客套,而是心情。我對香港充滿感恩。」香港令她感受到毫無猜疑的信任——柏立基學院的每一個人,包括擔任清掃工作的職員,都是她身邊「能夠完全放心的人」。
過去的八年中,也有其他一些地區的大學前來探詢,是否有邀請她去駐校的可能,但當他們見到這「池塘中的鴨子」自得其樂的寫作狀態時,他們知道,龍應台已經屬於香港。
寬容與理性並存
感恩之外,她得到了些甚麼?
張愛玲筆下的港大,具有那樣獨特而地道的港式吸引力——而龍應台也在這裡,有緣見到來自東南亞乃至世界各地的學子、有緣讀到王國維的全部著作。從文化思辨力的層面而言,八年半的香港經驗,更賦予了她前所未有的視野。她說,香港教育我的,是「華人視野,南方觀點」。
「不是從北方的政治中心去看南方的那種觀點,而是對很多事物,重新看待。」龍應台認為,香港令她對整個華文世界的認識,變得更為寬闊、謙虛。從香港凝視世界,是「不以中國內地或台灣作為主體」地去看這個世界。
儘管香港的城市印象中,似乎注定抹不去一道被解讀為「現實功利」的既定標籤,但龍應台說:「如果這是單一的事實,那為甚麼這些年,我能在這裡結交到這麼多的、這麼熱情的朋友?」只因為,港人不善於「講故事」——他們不擅長解釋、闡釋自己藏在心中的真實心情。這就是為何香港文化界能夠擁有這樣高比例的理想主義者之緣由。
她表示:「只以關心香港的一分子之立場,我想說,有時人們需要被提醒,當出現這樣多的紛擾之際,寬容與理性,是香港社會最有力的武器。」她同時認為,香港應當像手捧瓷器般更加珍視本土人才。
對於赴台後的未來政途,龍應台相信,那是艱難的工作。「我想回來,可我卻不能說,我盼著趕快回來。」唯有在這樣的當下,就此別過,甚至於無法估計,何時能再回到這個放不下的「家」。
而對於香港而言,龍應台以她的思辨聲音,早已潛移默化地扮演起了這個城市向來所缺少的「公共知識分子」角色。她思維破謬、敢思敢言,她懂得發揮文字與演說的力量,為香港提供「中環價值」之外的另一種聲音。如果說最初她是以過客的「局外人」身份,批評與質疑香港,那麼八年過去,這座島嶼獨特的地域文化、這些港人靈魂中對善良與自由的不懈追求,早已融為了龍應台個人思考的一部分。
因而,她說:「香港永遠在我的心裡。」
其實,自她到來起,無論是她在這裡的日子,抑或揮別之後那更長久的未來,她也永遠都在香港的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