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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 莉
百合突然發芽的時候,孤挺花也破土而出了。寒暑交替,遷流無息,它們的季節終於要來了。初春,白玉蘭輕盈地站在枝頭優雅地舒展花瓣時,我就熱切地期待著初次種下的百合與孤挺花早日一展笑靨。可它們一直酣睡在泥土下,悄然無聲。
據科普知識說,植物的甦醒依賴於對溫度的敏感。我們人類對正負2攝氏度或3攝氏度的溫差不會有特別的反應,即使在幾十度變化的氣溫內,社會活動也不會受到影響。但對於植物來說,僅僅在1度之間,它就會被喚醒,生機盎然。動物也是如此,在某個特定的溫度內,突然收到了甦醒的信息,蠢蠢欲動的,準備繁衍子嗣了。
冬天的沉寂是如何被打破的?
先是枯槁蒼白的柳條變軟變綠了,嫩黃色的芽輕輕冒出頭,嵌在還嫌僵硬的骨節間;後來白玉蘭打開了,挺立在尚未發出綠葉的光禿禿的枝頭,雲一團霧一團地盛開,美不勝收,默默地傳遞活力;白玉蘭又將這活力交給紫玉蘭,紫玉蘭也開了;開了,也謝了;緊隨著,天目玉蘭也簇擁得層層疊疊、熱鬧非凡的。其時,那身前身後的粉桃紅桃也應著氣溫,一朵疊著一朵,一點浸著一點,成了一幅曲曲折折的水墨畫。
上一個冬季怒吼的西風烈,到了這一季,是溫柔輕吟的東風破了。從太陽身邊緩緩繞過的地球,輕輕一側身,帶來了五月。
陪植物學專家遊玩蘇堤,所有本來無名的花兒都有了名字,還是教科書上的——原來教科書上的名字並不都是呆板的。
這個鋪滿地上的草叫什麼?我問。
麥冬。對方回答。
岸邊那一片草皮在冬天也是青綠茂密的,它也有名字嗎?
有的,叫做馬尼拉。
馬尼拉?
馬尼拉。它不容易被踩壞。
那個是什麼?
闊葉十大功勞。
十大功勞?什麼十大功勞?
就是那個十大功勞。
為什麼叫這個名字?是為了紀念一個武功蓋世的人嗎?
第一個給它命名的人這麼叫它,後來的人就這麼叫它了。
那個花兒叫什麼名字?
三色堇。
三色堇為什麼這樣開?它怎麼知道這樣組合色彩的?
遺傳的原因。
遺傳算是解釋嗎?說是解釋,並不是真正的解釋,是在逃避和推脫,是找不到原因了。遺傳就是一代接著一代都開成這個樣子的,根本就沒有破密嘛。而且它的名字有點呆,直接描述花開的樣子。
第一個人這麼給它命名了。第一個人是誰?
就是第一個人。
給它命名的人肯定有一個故事。
可能有吧。
你為什麼不去知道?
我很忙。
和植物學家的對話大約只能如此了,知道一個名字,名字背後的故事不知道。何首烏是以人的名字命名的,它的背後有三個傳說故事,這樣的名字才是好名字。
繼續走,看到枝枝蔓蔓匍匐在地上的籐突然從骨節上立起來一朵紫色的花,又問:這是什麼呢。長春蔓。邊上的黃花是什麼?蛇莓。什麼蛇?就是那個蛇。
那個蛇!?記憶突然打開,小時候,茂密的草叢間綴著點點紅色的莓,不敢去摘,說是蛇經過的地方才長這樣的莓,有毒。
這花兒就是傳說中蛇莓的花?
是的。
咦……我開始大驚小怪了,為什麼和蛇有關?
這只是一個名字,植物學家回答。
只是一個名字?哪有這麼簡單?把人嚇壞了。
自己嚇自己的。
唔,高見。
它們怎麼知道開成這個樣子?遺傳唄,還能怎麼樣。我自問自答了。
對的。
所以你們植物學就是觀察和總結,有點無聊麼。
不無聊,很神奇。
它們在冬天為什麼不開?
冬天要休眠,保護自己,抵禦惡劣的環境。氣溫和環境不適合,就不開了。
無聊麼。
不無聊,很神奇的。觀察和總結已經足夠了,人類的智慧達不到解釋它們的原因的。
那不就僅僅剩下了順應?
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已經夠了嘛。
那枝桃樹為什麼同時開出粉色和白色的花兒?
變異了,那不是嫁接的。
變異了才同時開粉色和白色?
是的。
無聊麼。
它們相互喜歡,在一起的願望很強烈,就開在一個枝頭上了。
學我說話?更無聊了。
不無聊,僅僅是觀察和總結已經非常神奇了。
好吧,聽起來萬法歸宗了。
小時候,我們常常在春天的野外摘一種草芯吃,嫩嫩甜甜的,這回也問到它的名字了,叫做茅針,是白茅的花。而我一直以為該是「毛」呢,因為毛茸茸的。
柳絮是柳樹的花嗎?它和茅針很相似,不過吹進眼睛裡很刺痛,是尖硬的。
柳絮是柳樹的果實,不是柳花,它隨風吹,吹到哪裡,環境適合了,就發芽了,長出來柳樹。
這麼隨風飄揚的柳絮可以長成一株高大的柳樹?
是的,在不懂得扦插前,柳樹都是這麼長大的。
遊畢蘇堤,回到家中,再看百合和孤挺花,還是想問:你們為什麼叫這樣的名字?那第一個為你們命名的人,有什麼樣的故事?一個在渴望百年好合的圓滿結局?一個是拒絕平庸無奇的孤芳自賞?——所以,有了王陽明說的:「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你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它便在山中燦爛起來。」
每當地球從太陽身邊悄然側身繞過,帶來了春天,帶來了東風,然後在某一個路邊,不經意地回眸,與醡漿草上浮出的黃色小花相遇,那是自己的破顏一笑;而蘇堤的馬尼拉草坪上灑滿的粉色花瓣,也只是自己拾不回來的花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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