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彥 火
與俞平伯先生的交往,始於一九七八年,是由香港篆刻家晴野介紹的。自此以後,便經常通信,每次到北京,也一定跑到三里河南沙溝去探望他。錢鍾書先生也住在那裡。
俞平伯先生是大師級學者和作家,為人十分謙和,對晚輩的我,很是眷顧的。
記得一九八七年秋去探望他,他顯得特別高興。他告訴我,前幾天剛參加過清華大學七十六周年校慶,並在他的好友朱自清的塑像前拍了照片。說罷把唯一的照片和嘉賓襟條送給我,我把嘉賓條別在衣襟上。他天真地笑了。
朱自清是俞平伯先生紅學研究道上的摯友,也是諍友。但英年早逝,於俞平伯來說,是沉痛的打擊。
俞平伯先生在朱自清逝世後,特別寫了《諍友》和《憶白馬湖寧波舊遊》兩篇文章,以為悼念。
俞平伯先生寫道:
佩弦兄逝世後,我曾寫一輓詞,寥寥的三十二個字:「三益愧君多,講舍殷勤,獨溯流塵悲往事;卅年憐我久,家山寥落,誰捐微力慰人群。」《論語》上的「益者三友,友直、友諒、友多聞」,原是普通不過的典故,我為什麼拿它來敷衍呢。但我卻不這麼想,假如古人的話完全與我所感適合,我又何必另起爐灶?嚴格來說,凡昨天的事,即今天的典故。我們哪裡迴避得這許多……我們在哪裡去找那耿直的朋友、信實的朋友、見多識廣的朋友呢?佩弦於我洵無愧矣。
據韋柰說,俞平伯有幾位稱得上「耿直的朋友,信實的朋友,見多識廣的朋友」,包括朱自清、顧頡剛、葉聖陶、王伯祥……。
結果這些好友都是先他而逝。
一九八六年十二月,俞平伯在贈給筆者的詩中,也再次提到「朱公」,發出了「頡剛老去朱公死,更有何人道短長」的感歎。
頡剛老去朱公死,更有何人道短長。
夢裡香江留昨醉,芙蓉秋色一平章。
——《耶誕節前留贈港友》
與俞平伯交往最長莫如葉聖陶。他們交往始於一九一八年,交誼逾六十載。他也是俞平伯晚年唯一在世的友人,皆因二人長壽之故。「……記中海內外諸友只頡剛、聖陶同客都門,其他多作古人,或久無消息矣。」(俞平伯:《俞平伯全集第十卷.〈國外日記乙集後記〉》)
一般來說,俞平伯與葉聖陶性格大不一樣,「葉老喜潔淨,他則相反,不修邊幅;葉老飲食有度,從不過量,而他愛吃能吃,沒有什麼限制;葉老能遵醫囑吃藥、看病,他卻一向『諱疾忌醫』;葉老熱衷社會活動、社交甚廣,他則我行我素,不善交際……。」(韋柰)
性格迥異,並不影響兩人的交往。
俞平伯夫子自道:「在我與平伯兄六十多年結交中,最寶貴的是在寫作中溝通思想。我們每有所作,彼此商量是常事。或者問某處要不要改動,或者問如此改動行不行,得到的回答是同意的多,可不是勉強同意,都說得出同意的理由。還有一種情形,一方就對方新作的某句或某段,據理提出意見,或說這兒要改,或說這兒該怎麼改,雖然不是全部取得同意,但是得到接受的佔極大多數,這樣取長補短,相互切磋,從中得到不少樂趣。這種樂趣難以言傳,因而不多說了。」
葉聖陶不研究紅學,但對俞平伯研究和行文,也經常提出寶貴的意見,兼有摯友與諍友的惺惺相惜。 (《俞平伯與紅學》之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