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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10月27日 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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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人歐陽江河的「煉金術」


http://paper.wenweipo.com   [2012-10-27]     我要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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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江河被視為自上世紀八十年代以來中國最重要的詩人之一,他的詩歌強調思辨上的奇崛複雜及語言上的變幻創新。在進行詩歌創作的同時,他也從事詩學批評、音樂及文學評論,對他來說寫詩是作曲,寫評論是演奏,而從語言的差異性中發現奇妙,更令他迷戀不已。上世紀九十年代末,他在旅居國外數年後回國,突然停止一切創作,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歐陽江河這四個字彷彿在中國當代詩歌領域中消失。然而這段時間,卻令他更確定自己是個天生的、無可救藥的詩人。

 告別詩壇十年之後,近幾年他重新動筆創作長詩,並進入一個高產又高質的創作階段。今秋,他來到香港浸會大學,參加以「書寫大都會」為主題的國際作家工作坊,藉此機緣,我們可近距離了解詩人輾轉三十年與詩歌的不解緣分。

文:香港文匯報記者 賈選凝 攝:彭子文

作為詩歌圈的創作者,歐陽江河與中國當代的詩歌寫作體系,卻又保持著一種抽離的關係。在上世紀九十年代,個人寫作風氣最為盛行的時期,他離開中國,在美國和歐洲生活了五年。如今,在微博這種突然出現在日常生活中並大行其道的年代,他又再次離開大家,近兩三年大部分時間都在紐約曼哈頓生活,一頭扎在寫作中,離開事務性的應酬,為自己創造出一個抽象而封閉的空間,彷彿身在太空艙中獨自寫作。

 每一次離開中國之後再回頭看中國時,他都會獲得一種跳脫的感覺。今時今日,微博的出現,把國人對語言功能的認識和使用變得更碎片化——限制字數、快餐性的語言節奏,及其帶來的浮躁心情、消費性和粗俗性,影響了國內的寫作格局。而在這個時間點上,歐陽江河的選擇卻和大局背道而馳。在語言使用愈來愈受限的時代中,他反過頭去寫長詩。

 他說:「我和中國寫作現狀的聯繫,在空間、語言習慣、語言功能和認識等各方面都有距離感。」但又不是故意為之。

 這年頭,詩集愈出愈多,詩的語言也愈來愈容易模仿,一首詩寫出來墨水還沒乾,微博上就已經傳開了,缺少了時間發酵的味道和手稿的溫熱感。但另一方面,歐陽江河又認為這種語言的狂歡恰恰可以讓一個原創性很強、有大格局感的詩人去吸取一些破壞性,並把破壞性放到一個更有意思的構造中,形成更有活力、更具包容性的語言源泉。

 語言,正是他最敏感、最有興趣,也最執迷的事物。

為古典詩補上「詞與物」

 「某種意義上,我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個詩人。」歐陽江河在文革年代受教育,沒有如今這種信息爆炸的狀態,也接觸不到如此豐富的翻譯作品,只能讀到普希金,最多再有一點聶魯達,所以寫書法的他,最初其實背了很多古詩,寫的也是古詩。高中後讀到郭小川、賀敬之的作品,卻並未受到過多的影響。「古典詩歌是我的解毒劑,讓我不輕易對現代詩有迷戀和模仿的衝動。」但至少他知道了,還可以這樣寫詩。

 真正去創作,已是八十年代。歐陽江河第一首正式創作的詩是《懸棺》,直到現在,那首詩也被公認為中文詩歌中最具難度的一首。當時他做了個比較極端的決定——放棄書法。「因為書法讓我想到古詩。」他想徹底清洗自己的古詩歌感受,放棄韻、放棄分行、放棄形式,故意把古漢語中如「之」、「也」這樣的連詞虛詞加以拉開,令其變形。

 之後,歐陽江河開始寫《手槍》、《玻璃工廠》等等。「其實我對古典詩歌的熱愛,到現在也沒有改變,所以我沒必要像現在很多人那樣,回到古典詩——不只語言,心態和價值觀也要回去,而放棄我們當時的先鋒性追求。」對他而言,不存在這個問題,哪怕故意反抗時,古典詩也還在他的血液裡。「我從來沒離開過它。」

 寫《玻璃工廠》時,他從「詠物詩」這一中國古詩的重要類別中,單獨提取出一種全新的「詞與物」關係。古典詩中的詠物,往往詠著詠著,就把詠的「物」寫掉了,以花比喻美人,最後花不在了,寫月亮,最後卻寫成思鄉或者時間的永恆。歐陽江河認為,「物」的缺席成為中國詩歌中的美學欠缺,所以他寫「物」時,讓「物」的特質反映到語言上,不但沒有寫掉「物」,反而讓其變成語言美學的一部分。

 於是,便有了《玻璃工廠》中透明的語言,有一定的寒冷度和容易破碎的特質,以及《手槍》將物的特性變成語言的特性,寫出手槍可拼湊、可拆卸組裝的零件感覺。這種寫作方式恰恰來自他最早對古典詩的興趣。

不寫變成寫的一部分

 歐陽江河的寫作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是八十年代寫《懸棺》到他出國前,當時的寫作特點是「一人對眾人」,受到他的母語四川方言那種滔滔不絕的特徵影響。那段時期,他詩中很少有安靜消聲的東西。但九十年代去美國之後則完全不同,生活的改變,令他的寫作進入第二個階段,作為「個人」去寫,自我和自我對話。

 他的夫人是美籍台灣人,兩人在美國結婚,婚後很長一段時間,他經常是一整天一整天地一個人呆著。太太在環保部門上班,生活上算是過得去,而他因為語言不通很難出去打工,去中餐館端了八天盤子也純粹是為了體驗生活,後來覺得很沒意思,唯有安靜地坐下來寫作。「有點像是被關進監獄,沒有人可以對話,你也不可能對所有人說話。」於是,他寫作中的「聲音」大量減少,詩歌安靜下來了,並且有對話,出現了一個虛擬的聽眾,即自我和另一個自我。作為中國人的自我,變成了一個自我的幽靈存在。

 這種自我與自我的分離痕跡,在他去年出版的英文詩集《重影》中可以尋覓到。

 五年之後,他回到北京,完全停止寫作,開始一場長達十年的有意停頓。他擔心寫作產生慣性,發現自己的寫作已經不是來自心靈的感受,而是類似中國古詩那種「熟讀唐詩三百首,不會作詩也會吟」,寫作變成對其他人寫作的模仿、習慣和一種較量,變成不踩油門也自動走的下坡。

 寫到一定的程度,不是太困難太累而是太容易太輕鬆,這是危險的信號。「我感覺,寫作過程停一停筆很重要,不是停筆充電,就是不寫了。」他說:「詩人為甚麼一定非寫不可?不寫的時候,你也應該還是詩人才行。」

 創作的真正阻礙是「太過貼近」,不再具有陌生感和距離感。他認為,寫作不是上班,寫作有時候需要放一個空洞進去。

 「我就是想看看我這十年,是否還會回來。」也就是在這十年中,他發現自己的確是個頑固不化、無可救藥的詩人,既然是,就重新回來繼續寫。

 他的寫作自此也進入第三個階段,最近三年來差不多寫了三千行長詩,可謂產量最高、質量也最好的時期。我們較為熟悉的《鳳凰》,也是他這段時間內完成的。「停頓真的帶來變化,寫出的詩歌變得更緊湊,有一種被鍛造過的感覺,更有定力,也直接處理一些比較重大的題材」。《鳳凰》就觸及了勞動、資本、革命、傳統、藝術等很多重大的問題。

 因為不寫,讓「不寫」變成了他「寫」的一部分。當「不」構成一個「是」字時,「是」就包含了「不得不」,現在的寫,就有種「不得不」寫的宿命感。

語言的煉金術

 歐陽江河不在意自己的詩歌有多少讀者,因為詩歌的讀者,尤其在這個消費時代,一定是精選過的高級讀者。他認為讀者的意義不在於多和少。「對從事我這樣寫作的人來說,讀者少是好事。我從來沒有興趣吸引大量的人。」消費時代中,人們消費自己、也消費愛,人與自身以及世界的關係都變成一種消費關係,而他不願意他的詩成為消費的產物,所以在作品中預設了一些性質,讓它沒有辦法被消費。

 或者說,是精選過的消費。「譬如潛入深海,它的寒冷、危險性、對心血管能力的要求,不是誰都可以去的。」歐陽相信,詩歌就是深海的讀物,要讀,就要潛到深海五百米之下。

 他歡迎語言中一切矛盾的東西,並希望把一切語言的開放性,最後都放到一個封閉空間中,構成詩歌語言的結晶體。

 「我的語言中,想做的是一個語言的煉金術。」這其中有幾個不同的意義、價值取向和抱負重疊一處。「通過詩歌,處理這個世界一些重大的思想和情感,這是我內容上的抱負。而在語言形式探索上,我要讓語言變成具有物質感的東西,一種像物質一樣下墜、像鳥一樣飛、像花一樣開的東西。」

 他要的語言,不是表達的工具,而是具有生命的東西。詩歌和小說不同,小說需要表達語言以外的精神和心靈,但詩歌表達所有的東西,都在表達自己,表達其本身的純粹。

從「擰緊」到「放鬆」

 眾所周知,歐陽江河不只是一位重要的詩人,更是音樂及文學評論家,他迷戀音樂,腦海中有個古典音樂的圖書館,總容量大概有上萬個小時。而實際上,他所寫的每一種文體,都和詩歌寫作構成互文關係。他說:「如果說我寫詩歌是使勁地將東西擰緊,或者是像煉金術那樣不斷提煉,那麼我寫文章就是反過來,將很緊的東西放鬆、放鬆,加濃、加濃,稀釋、稀釋。」他的文章更接近於一種有旋律的音樂,因為詩歌中,旋律都被擰乾擰斷,使勁濃縮。

 歐陽江河的詩歌,是特別有凝聚力的語言,而他的文章則是植物的葉子、花的語言。

 評論文章中的差異性,令他如癡如醉。他說,如果寫作是作曲,那麼評論就是演奏。

 面對同一個文本時,有那麼多的演奏方式,哪怕是同一個演奏家彈同一個作品都會截然不同。格倫.古爾德1955年彈奏的《哥德堡變奏曲》版本和1980年彈奏的版本,時間長度相差17分鐘,概念都有了差異。「但所有的啟示、感動、快樂,恰恰來自於微小的差異,差異造成對生命完全不同的理解。」歐陽江河認為,評論的本質就是辨認這種微弱的差異,這也是一種快樂。

 就像寫作對他來說,也有享樂的成分。「我可能有禁慾的清教徒一面,但也是根深蒂固的享樂主義者,有人認為旅遊賭博是享樂,但我覺得寫長詩時沉浸在那個狀態中,絕對是享樂。」

 所以,詩人顯得非常滿足。他笑著說:「總的來說,生活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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