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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勁松
連月浸淫於《夷堅志》,他書多積塵。反覆咀嚼,深以為此書不僅是志怪筆記之集大成者,而且是一部小說版的百科全書。雖然其敘事多涉怪異,一眼即知不可信,然而正如官方新聞,細讀深究,就會發現稗官並不真稗,野史並不真野,即使是說神畫鬼,也可從中窺測出宋代的某些社會風習和現實。如黃白術。
黃白術是煉丹術的一個重要分支,起於戰國燕齊間江湖術士方技,盛於兩漢,極盛於唐,餘緒延於宋,之後泯滅不傳,直到近代升級為專門之科學—冶金學和合金學。其術,是以藥物點化銅、鐵、錫、鉛這些賤金屬,使之成為「藥金、藥銀」,即合金。
早期的黃白術所用「點化藥」,是雄黃、雌黃、砒黃這「三黃」,係含砷的硫化物。後來,有以水銀、朱砂、草藥等物為藥的。《夷堅志補》卷十三《鳳翔開元僧》條,記兩個老和尚把製「藥金」奇方傳給蘇東坡的事,所用的藥就是朱砂,可以把成分不足的淡金化為精金。同卷《蔡司空遇道人》條,則記用藥點鐵成銀,再點成金。只是文中並未記錄那道人用的藥,到底是何種妙藥。荒怪之事本如無根雲霧,自是無須窮究的。
黃白術中,「點化藥」是最重要的原料,冶煉是最重要的工藝。《夷堅志補》卷十三《復州王道人》詳細記錄了黃白術之技:「世之燒煉藥金者,必仗水銀,先結砂子,爐火伏養,積月累歲,然後能成。既真方難值,又坐摩日月。其摻製之法,以鐵銚磁盞盛水銀,頓微火上,投刀圭藥末,頃刻即成,固為神妙。然非伏火硫黃朱砂之屬,與神仙大丹,亦不能辦。」《鳳翔開元僧》也抄錄一方:「每淡金一�O,隨其分數,如不足一分,輒以丹砂一錢,益雜諸藥,入乾鍋中鍛鎔,即傾出金砂,俱不耗,但其色深淺斑斑相雜,當再烹之,須色勻乃止。」
黃白術並不是誰都可以學到的,學到了如果用於為非作歹,也必遭天譴。《鳳翔開元僧》中的陳希亮,就因大肆造藥金買住宅,指上生廱而死。
《夷堅志》旨在志怪,其中又有不少可稱為「怪中之怪」者。譬如這黃白術,高明中的高明,神乎其技,無須丹藥,也無須冶煉,只須水中釣金。《復州王道人》中的王道人,就是用一個紅色的布囊作誘餌,在河裡像釣魚一樣釣黃金的。文中說,王道人來到河邊,把布囊扔到水裡,不消片刻拉上來,布囊上就沾滿了金光閃閃的碎金屑。水中釣金,確實是不可信中尤其不可信的,可是王道士說「有水處必有金在」,卻是有些道理的,特別是金礦附近的河流中,必然有金屑。只惜不可釣,淘又太費勁。
另有高明術士能讓井水變成金子,見《夷堅支庚》卷八《煉銀道人》。那位道士實際上是神仙,端一杯井水放到他面前,他呵一氣,那井水就變成了汞,然後放到煉丹爐裡,加入一些點化藥物鎔煉,那汞又神奇地凝結成為了白金。
意大利有諺語云:「當黃金開口時,其他一切都變得安靜。」黃金因其極其稀有,是金融界真正的主人,是最終的貨幣。「藥金」和「藥銀」自然不是真金白銀,因其擾亂金融秩序,自戰國至宋,官府一般視為洪水猛獸,如西漢景帝時和北宋初,造「藥金」者均棄市。但某些時代,朝廷不僅加以承認,而且還用於賞賜、賑貧,民間也用來行賄、借貸、買賣,王莽、趙恆、趙炅這些帝王還視之如珍寶,一些大臣、文士、鍛工也和黃白術士一樣,學習或精通鍛鎔術。
在化學、冶金學、合金學尚在初萌的古代,無論是帝王貴冑還是坊間庶民,見到「藥金」和「藥銀」,大約就像《百年孤獨》裡未開化的馬貢多鎮的子民見到墨爾基阿德斯帶來的吸鐵石一樣,驚奇寶愛。煉丹術並不是「長生不老藥」或者「騙術」的代名詞,實際上是近代化學的先驅。黃白術士則是最早的冶金學家和合金學家,不單不是騙子,而且是很偉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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