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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回憶，難以忘懷。 網上圖片
晨 風
在勢利而精緻的當代社會中，如果說還有能超越被利益、等級制約的人際關係，同學情可能就算得上一種。
世界上總是有那麼一些生命力異常頑強的人，無論閱盡多少世態炎涼，亦或經歷過如何顯赫的富貴榮華，在他們心底深處，依然保存著少年時代的那一份美好情誼，如同沙漠中的一方綠洲，讓人永遠不會對生活失望。
總記得那時的天真爛漫，幾小無猜，於是有了永不厭倦的校園回憶。讓人佩服的是，雖然連一年初中都沒有上完就在文革開始的那個炎熱夏天中止了學業，可竟然有同學對課堂的點點滴滴記得如此真切，似乎一切就發生在昨天。
比如，那位富態幽默的英語女教師，為讓同學更快地背單詞，曾教給大家一首音律動聽且朗朗上口的英文歌曲；幾十年後，有同學還能沾沾自喜地把這歌唱得一句不拉！有同學說，她雖然是右派，可被校長當人才挖來的。那時，很多優秀的老師都是右派。短短的一年中學時光，竟有那麼多珍貴的記憶可以挖掘。除了學業，更多的是人情。
前幾年，班裡有位要隨全家移民美國的高姓女同學，在臨行前兩年多的準備時間裡，可能提前患了思鄉症，突然成為最熱心的同學會義務聯絡員。那時班裡同學經過幾十年的流散，50個同學只找到了十幾位，聚會難免稍稍冷清；於是高同學立下一個宏大的願望：出國前要把50位同學全部找到！
這個願望的確不太容易實現。要知道，經歷過文革中的出身歧視、唯成分論、派別鬥爭等等對大家的傷害，學校裡多數班級的同學情早被毀於一旦了。據說那時學校裡有個才十幾歲的小女生，竟然用皮帶打死了另一位同學的父親，就因為人家出身房產主。我們班雖然也有些傷人的事兒，比如不讓出身「有問題」的同學聽課，去食堂吃飯等，但還沒出現極端事件。可即使有了自覺的克制，同窗快樂卻在文革中嘎然而止。現在有的同學躲著不露面，就是那時傷了心。
但高同學不管那一套，執著地開始了尋找。網絡、電話、街道辦事處、地區派出所、單位勞資人事處等等，她全都一一掃過，還不忘給大家分配「找人」定額。由於我的懶惰，並沒完成「任務」。高同學自己身體力行，順藤摸瓜窮追猛打，竟然又挖出了十幾位同學，一下把同學會的實到人數番了一翻。從此，單薄的通訊錄充實起來，住址、電話、電子信箱等等能打印出兩張A4紙表格。
高同學並非智商絕頂，如此神速提高同學會的規模，就仗著一顆熱切的世俗之心。她每次大海撈針般從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位同學，都會率先前去拜訪，對一個令人感慨的人生故事先聽為快，然後快速招集現場同學聚會。某天我正在家中閒適讀書，一個電話打來。那頭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問：「猜猜我是誰？」我就知道高同學又了新收穫。她找到了多年音訊全無的同學小艷。
小艷說，她剛從山西辦回北京，又剛離婚，獨自住在娘家一間簡陋小平房。高同學打來電話時太陽老高了，她剛百無聊賴地起身慢慢穿襪子，想著怎麼打發孤獨寂寞的一天。天呵，一個電話，她突然有了那麼多的同學！在高同學的提議下，幾位同學去了小艷家舉辦臨時聚會。小艷邊忙著給大家溜包子，邊訴說自己的坎坷，再加上學時的種種溫馨回憶。
小艷出身老革命家庭。當年分去雲南兵團種橡膠樹，又轉去太原當售票員，喝寒風吃窩頭，一賣票就是17年。40多歲回北京進郵局當搬運工，天天甩大包。終生勞碌，最後老公又離開了她，自認命苦。可與同學接上頭後，小艷又變得愛說愛笑，凡事都能想開了。再見小艷時，那孤清之色一掃而空。心結解開後，她又把家庭責任扛上了身。不計被拋棄的前嫌，她去伺候癱瘓的公公以及病倒的前老公，把一家人從水深火熱中拯救出來。現在終日忙碌的她氣色紅潤，笑聲朗朗，因為自信是有價值的人。我想，小艷的轉變，有高同學的功勞。拯救自己的最好方式，就是走出自我。
有同學得了重病，高同學也會率先前去探望，送去水果營養品，甚至留下來照料。大家接受高同學的幫助時都很心安理得，因為高同學那麼平凡，那麼謙遜，那麼好脾氣，那麼喜愛與人相處。仗著「腳野」，到處蹓躂聊天似乎成了高同學的天職。反正她早在一家出版社內退了，有的是時間。又有一天，我正在電腦前忙乎，一位同學的父親竟然打電話過來，說請我去他家吃飯，而那位早移民國外的同學並沒有在北京。一問，原來是高同學溜躂去了那兒。老人家見不著女兒，能見著女兒的同學也是分外的高興，就非得請客吃飯，高同學就順手把我給推薦去了。老人家已經90歲了，身板硬朗，搬出幾本女兒的相冊，與高同學相聊甚歡。
自高同學積極摻和，就有了相當完備的同學聯絡網，有了更多熱鬧的同學聚會。班長身居高位有實力為大家買單，聯絡之事就由高同學承擔。有人封她為秘書長，她說自己就是個公僕。同學中有將軍、大校、司局長、高級專業人員，也有更多的普通勞動者；可是在同學會中，大家只有一個身份—同學。班長以前擔任一家大型醫院的院長時，無論哪位同學看病時託到她，都是有求必應，還去病房探視。很多同學的親人，也因此得到了更好的醫療關照。無論身處多高位置，都會珍惜那份難得純淨的同學情吧！
高同學終於飛到美國去與親人團聚了。她打電話來，說美國買房租房以及日用吃穿，都比北京便宜很多，在北京買不起房的，去美國買好了。沒有了那麼多的同學相伴，高同學難免寂寞，於是她找了個圖書館管理員的工作，專門負責管理兒童書籍。高同學最喜愛的，就是跟人打交道，現在對美國的教育觀念頗有心得。
我說，你趕緊發揮「特長」，把在美國的同學都找到，好給通訊錄的空格都填滿呀；她說，那當然！空閒時，高同學重操舊業，一如既往在美國打電話找人，已經找到班裡兩位同學。一位同學當年是學習委員，一位是語文尖子生。學習委員插隊回城後去了美國謀生，在美國也嗜書如命，40多歲時獲得哥倫比亞大學教育學博士。語文尖子生當了電視台編導，還在慈善事業做得頗有起色。我想，遠離了故土和一幫同學，高同學在美國還是難免寂寞，可靠著在北京經營幾年同學會的珍貴記憶，也夠消受一段時間了。
都說移民美國的同學幸福而自由，可我覺得，留在北京的同學未必就不更加快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只要勤於經營，故鄉才是一片肥沃的人情熱土。熙熙攘攘的塵世，讓人活得更自在。開墾一片同學情之熱土，也算一種崇高的事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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