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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冀平
于是之走了整一年了。一年前，他的靈車來到北京人民藝術劇院，繞着劇院走了一圈，多少人在旁默默相送。這一年怎麼這麼快？可能是心裡老惦記他。
他是一個演員，他只承認自己是一個演員，而且是平民演員。他的名片上只有五個字「演員于是之」，不寫「國家一級」「享受國務院津貼」「第一副院長」「著名表演藝術家」，他老是那麼低調，連同他的夫人李曼宜。他病倒臥床十二年，沒有上過報紙，沒有上過電視，在這吵吵嚷嚷，瞬息萬變，新人輩出的年月，按說人們早該忘了他，但是，他的離去竟牽動千萬人心。
舉辦周年紀念會的是《作家文摘》和首都圖書館，海報一貼出去，報名的有好幾千人，主辦人都不敢開電話，因為會場只容得下五百人。這天會場擠滿了人，還有人想方設法往裡傳紙條，希望找點關係能進去。其實這些人多半只看過他演的戲，沒有接近過他，到底是什麼牽動人心？
在台上的有六個人，沒有靚女，帥哥濮存昕也滿六十了。兩位學者童道明、顧鑲，兩位作家萬方、郭啟宏，他的夫人李曼宜，還有我，分別懷念我們接觸過的于是之。
我三十年前到北京人藝做編劇，于是之沒有任何職務，只是劇本組組長領導我們（包括高行健在內）的八個編劇，為北京人藝提供原創劇本。那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在他的領導指引下，出現一批好劇本，至今支撐着劇院的主流演出。
記得我開始寫《天下第一樓》時，找他報題材，他聽說我要寫烤鴨，心裡直打鼓，後來他在一篇文章裡說：「這個題材離她太遠，天曉得一個女孩兒家能寫出些什麼來，但我還是違心地說了贊同的話。」我是個很敏感的人，一點也沒看出他說的是違心的話。多年後，我才想明白，于是之是大演員，為了不忍心回絕我，他動用了演技。多虧他的「違心」支持和鼓勵，我寫出《天下第一樓》。寫完我就來到香港。就在那一年的新年，我接到一個厚厚的信封，打開一看，是是之老師送給我的一幅水墨畫，他的字和畫是出了名的好，但從不輕易送人。畫上是兩棵垂柳，挺拔茂盛豐沛，他要說的都在畫中吧。我一直擺放在我的書桌上方，一抬頭就能看到。
童道明回憶了他的為人，有一句我記得特別清楚「跟他在一起，會覺得特別乾淨」；顧鑲講了他的演技「心像說」，濮存昕講了他對劇院的功績和對他個人的恩惠；郭啟宏講了他指導他寫「李白」；萬方講了童年的記憶于是之與她父親曹禺的交情。個個都講得情真意切，以後報紙可能會刋登，這裡不多敘。最後，年近九十歲的李曼宜，拿出一幅字，是近日從家裡找出來的，遒勁飄逸的三個字「學無涯」，題款是「以殘墨書心聲」。于是之一生愛書，愛學習，不期然地把他所學的授之於人，使我，使多少人受益終身，真的好想他！他是一位書生氣的學者，但他只說自己是演員，而且是平民，這樣的「平民演員」上哪兒去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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