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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 磊
除夕夜,父親從外地打電話來,要我第二天早晨回鄉下老家拜年。囑咐再三之後,他特別交代:「要挨家挨戶去磕頭行禮」。
生在孔孟之鄉的山東,每年春節都是這一套,我心裡不免牴觸。春節本是休閒的假期,一年忙到頭,好不容易休息一周,還要挨家挨戶去磕頭,端的是一個辛苦差事。--父親叮囑在先,我只好先答應�荂C至於回家之後是否按照他的要求「行古禮」,那就是我的自由了。
時至今日,山東的一些地方仍然流行春節期間挨家挨戶去拜年的風俗。這種「拜」,是真正的屈膝下跪。按照傳統的理解,鄉里鄉親的,一代代生活在一起,難免會出現這樣那樣的磕磕碰碰。有時產生了矛盾,就要尋機去化解。至於化解的具體方式,一般有兩種:其一,在對方家裡出現紅白事兒的時候前去祝賀或弔唁,求得關係的緩解;其二,大年初一這一天主動前去寒暄與行禮,拉近心裡的距離。
拜年的習俗,其實頗有豐厚的人文背景。有資料稱,漢代的時候,就有「拜年」一說。唐宋是中國文化的鼎盛期,也同樣不曾免俗。那時,每到春節,大家都要穿上新的衣服,挨家挨戶去走訪。至於一些人脈頗廣的人,往往會命僕人拿�茼W帖到朋友家前去投賀。這種名帖,漢代稱之為「名刺」,具備今天名片的作用。
1990年代,我曾在某作家家裡見到一些海外出版機構的名片。那些名片印刷非常考究,有些紙片的邊緣,還要印上金色的線條。至於名片的正中間,要麼採用漫畫頭像作為點綴,要麼採用極為養眼的製版方式,反映出一種商業文化影響下的高度文明。
名刺這個東西,其製作在古代似乎並沒有多麼講究。我曾見過一些清代的名刺,製作比較簡陋。大抵是用一張大紅顏色的紙,上面書寫了主人的名字,讓僕人拿�茈N為傳送。我們可以見到的名刺中,李鴻章的字跡比較工整,是傳統的柳體字;王國維的字也非常工整,似乎有九成宮的味道;文學家俞樾的字頗有金石氣;陸潤庠的字最有靈氣。至於改革家康有為,其名刺上的字跡也是正楷,卻有些不夠規矩。雖然說,康有為也是有名的書法家。
字是門面學問。在普遍使用手寫體名刺的時代,似乎更是如此。清代是一個在書法領域特別講究的王朝,在一些印刷物上,我們看到的很多清代奏章無不是畢恭畢敬的小楷,真的是群蟻排衙,其水平絕不低於唐代的某些書法大家。因為這種緣故,清代文化人的名刺也頗有收藏的價值。
遙想一百多年前,那些留�茪j辮子、穿�茼ル洩瓥T的僕人們手裡捏�荓i名刺滿街遊走,確也曾是京師一景。不禁感慨,這一百多年來國人生活的變化之大,所謂世事滄桑,大抵如此了。這種變化,曾讓很多人接受不了。比如大師王國維,乾脆自沉湖底,決絕地告別了這個世界。--在我看來,大師走得未免匆匆。從人性的本質來看,大家的變化或許並不算多。尤其是,在物質光怪陸離的時代,人性的弱點日益明顯罷了。滿清朝廷走了,日子還是要過下去的。倘若大師再多活二十載,留給世界的或許還有比《人間詞話》更為有趣和有價值的東西。
除夕之夜,按照規矩守歲。手機裡的短信呼啦啦蜂擁而至,內容都是一樣的祝福,一樣的寬慰。正看電視的女兒突然跑過來說,「群發的短信,我不回」。我有些迷惑,轉過頭去看了,才知道是春晚的節目。
「群發的短信,我不回。」回不回,都是件辛苦的差事。拜年,耗的是精神和力氣。就像十多年前結婚時一樣,我當時的體會是,結婚就是「一種表演」,演給別人來看。
這,或許就是我們傳統文化的某種特質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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