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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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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與空間:憶念「樹仁之母」鍾期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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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鍾期榮(左)參加樹仁大學四十周年校慶留影。右為校監胡鴻烈。資料圖片

余綺平

離開樹仁書院三十多年了,想起當年在跑馬地小洋房校舍的讀書日子,快樂難忘。鍾期榮校長穿茪@身優雅旗袍,躲藏校門旁的露台隱蔽處,捉拿上課遲到學生。她像母親和孩子捉迷藏,捉到了,先板起臉孔嚴訓一番,再柔聲細問學習情況。四年的讀書生涯,就在校長軟硬兼施的教導下,轉眼度過。

日前驚聞鍾校長離世,當年的點點滴滴湧上心頭。

最後一次去寶馬山校園宿舍探望鍾校長,她坐在輪椅等我。問她:「還認得出我嗎?」校長緊握我的手不停地點頭。怎會不認得呢?跑馬地校舍像一個大戶人家,孩子(學生)的名字她全叫得出來。

在樹仁大家庭裡,我是反叛不羈的「壞」孩子,校長早已牢記我的名字。入學時我選修中文系,讀了三個月,被湯定宇教授的《古籍導讀》嚇怕。古文艱深難讀,我向兼任新聞系系主任的鍾校長要求轉修新聞系,理由是「本人資質愚笨,不是研究學問的人。」校長聽完臉色一沉,厲聲反問:「新聞系是避難所?專門收容資質愚笨的學生嗎?」

校長拒絕批准轉系。和她糾纏一年,她觀察了一年,知道我的性格確實「不按本分」,終於答允。簽批當天她語重心長地訓導:「讀新聞系要中英文兼優,要認識天文地理,古今中外,頭腦靈活明辨是非。」她的說話我終身受用,常以此鞭策自己。

為了教導我這個反叛孩子,校長曾經「召警」捉我。

當年校方派發的成績表必須由家長簽名,我出身單親家庭,自小跟隨父親生活,他卻經常不知蹤影,我被逼冒充父親簽名。鍾校長察覺,多次警告我冒簽屬違法。最後一次她在教務處訓斥我,見我低頭不語,以為我頑固撒賴,急起來一手抓起桌上電話要報警。

我「哇」一聲驚哭起來,差點跪倒懇求她手下留情。她見我如此恐慌,像有難言之隱,便拉我進校長室聽解釋。我將家境道出,愈說愈冷靜;校長卻愈聽愈傷心。最後淚汪汪的,反而是心腸善良的鍾校長。

從此校長順理成章地當起我的「母親」,嚴管言行衣荂C當年女孩子流行穿短裙,長髮及腰;而跑馬地校舍位處成和道斜坡末端。鍾校長躲在校門抓獲我,連聲追問:「你的裙子剛好蓋過屁股,怎樣走斜坡上來的?有人跟蹤嗎?你還蓬頭散髮。」

她批評我的短裙,其實我暗地裡也「看不慣」她穿的旗袍。課室裡的冷氣機壞了,她二話不說搬來椅子,拉起旗袍,爬上椅去修理機器。有一天她就在我書桌旁修機,我清楚地看見她旗袍下的絲襪有一個破洞。後來開始留意這些洞子了,有時候在小腿,有時候在腳踝。我看不慣,心裡嘲笑校長也太節省了,穿破襪做電工。

當年少不更事, 不清楚鍾校長和胡鴻烈校監是散盡家財來開辦樹仁書院。事實上,他們也沒將學校的經濟情況掛嘴邊。我們就像一群不知道父母謀生困難的孩子,只懂得埋怨「吃」不好--學校設備不足,新聞系沒有攝影器材,連一個沖曬黑房也沒有。

父母當然不會讓孩子捱餓;樹仁的日子一天一天好起來,搬進了寶馬山。但鍾校長還是穿那些幾十年不變的旗袍。

鍾校長凡事親力親為,為了替新聞系學生爭取實習機會,她經常親自登門拜訪傳媒機構主管。升讀四年級的暑假,她替我們爭取到去《星島日報》實習。上班第一天,校長交給我一封她親筆寫的答謝主管信--內容用上「感同身受」的恭敬語。

當年世界中文報業協會剛巧在香港開會, 《星島日報》是協辦單位。他們從眾多大學和大專的新聞系實習生裡面,選中我去負責接待由台灣來開會的傳媒老闆。我將消息告訴校長,她喜不自勝,千叮萬囑地要我緊記,這是一個向傳媒前輩學習的難得機會。她還提醒,我是代表樹仁去工作。

最後我令她失望,還傷透了她的心。

那天我接待台灣傳媒大亨去參觀邵氏片場,坐在我身邊的某報老闆,公然向坐對面的某女紅星相約酒店會晤。他寫給她房間號碼的那一刻,我噁心地憤然離座。

翌日向校長說詳情, 像女兒向母親撒野一樣,刁蠻任性。「你不是叫我向老前輩學習嗎?我學懂了。」校長聽後一言不發,呆了半晌,最後吩咐我寫報告解釋。

報業協會的告別酒會在酒店舉行,原本選了我登台獻花,我沒有出現;事前沒知會協辦單位,校長更不知情。我猜測,校長事後一定收到投訴電話,她也一定寫了許多道歉信。

實習報告呈給校長,她沒有半句責罵,只說:「將來你出社會工作,必定碰上更多醜陋的事物。」

青春年代的反叛和無知, 難免犯錯,校長一一包容。

四年級我擔任了樹仁學生報《仁訊》總編輯,經常和校長產生矛盾衝突。她限制報紙內容,禁止報道過激議題;她要發稿前審稿,小樣大樣看完一遍又一遍。她像檢查孩子的功課,連標點符號也糾正。我厭煩極了,也像孩子一樣詛咒母親,期望自己快高長大,脫離她的「魔掌」。

畢業了,她仍然想「控制」我。不過,這一次我終於掙脫她,可以「健康成長」。

畢業了,我拿茩J鴻烈校監親筆寫給《成報》何文法社長的推薦信,去《成報》任職記者。當年樹仁寧願放棄政府資助,堅持不改「二二一」制度,我返回母校,採訪校長。

她遞給我一份新聞稿,說:「就按這些內容登報吧。」我說:「不行,你是用文言文寫的。我要按我的意思訪問。」她臉露不悅,說:「那你寫完稿先給我看。」我說:「不行。我要按我自己的想法寫。」她不再出聲。

文章登出來,立刻拿給校長。她看完後稱讚我寫得不錯,我答:「是你教出來的。」她笑得很開心。孩子長大了,母親應該放手讓她高飛。

鍾校長繼續寫她的新聞稿。當年樹仁沒有公關部,學校的課程安排和活動,全由校長親自寫稿發放。她寫給報社老總懇請安排版面登稿的信,自謙稱為「晚輩」;其實她比他們年長得多。許多年後,曾經再看到她的「鱔稿」,仍然寫文言文。

最後一次被鍾校長斥責的那年,我已經四十多歲了;在母親的心底裡,孩子永遠長不大,隨時訓誡。記得那一天,她吩咐我將一些資料放在教務處,給許賜成主任保管。我驚訝地問:「許主任還在?」我讀書的時候,他已經是守門大將軍。

校長聽到我的疑問,很生氣。「你說『在』的意思是什麼?年紀大了就不能工作嗎?你說話總是沒規矩,我的年齡比許主任還大一截。」是的,鍾校長仍在當校長,她為樹仁瀝盡心血,直到她離世的那天,九十四歲。

校長安息。倘若天國能重聚,盼望你從茫茫人海裡,依舊認得我們,叫出學生的名字。 (作者為本報前駐英國高級記者、副刊部前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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