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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3月11日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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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點滴:青春依舊的古籐


吳翼民

又逢上春天了,春風又召喚我該去故鄉看望那株蒼勁而豐茂的古籐。

老家與古典名園--蘇州拙政園相距一箭之地,不過兩百來米左右吧。我曾戲稱這座舉世聞名的園林是我家的私家花園。我的童年差不多是在這園中度過的,且不說那時門票便宜,僅五分錢一張,天天進園消遣也能承受,就是我的同學中有二人的家的後門一開便是那園子的一角,其中有位同學是忠王李秀成的後裔,(至今不明李秀成何以沒有絕後?)就住忠王府的偏屋,與拙政園相通,我還用買門票麼?偌多年過去了,我對那兒的一亭一閣一榭一廊一石一草一木皆稔熟並深愛,但我始終認定,拙政園的精粹是老園門弄口的那株古籐。

那是母親的啟蒙,--風華正茂的她時常攙茈恕ㄖ顙う漣琣b這株古籐前躑躅觀賞,她一遍一遍要我記住這籐是古代一個名叫文徵明的蘇州清官、大書畫家親手種植的,已經有四五百年歷史了,它生命力極其旺盛,每年都繁花滿園,是文徵明這位大賢人美麗的化身。初時我似懂非懂,年稍長,讀了些歷史、曉了些藝術,遂了解了些文徵明的生平,悟得母親所說是有道理的,文徵明在蘇州歷史上確夠得上為數不多的幾個大賢之一,作為吳門畫派的一代宗師,影響甚是深遠。他當年手植的一株紫籐經數百年滄桑磨劫居然存活至今,而且生機盎然,不能不說是人間的一個奇蹟。因此說它是文徵明的化身非常形象貼切。此古籐也因此被客居蘇州的同盟會元老李根源先生稱之為蘇州四絕之一。(其餘三絕係環秀山莊的假山,舊織造府的太湖石瑞雲峰和司徒廟的四棵漢柏「清奇古怪」。)

我每年春天都要去瞻仰這株古籐,而且多半偕母同往,與其說我藉此感受春天,倒不如說我在履行一項精神典儀,我和母親共同默默感受茈賢的精神,不只是一個文徵明先生,而是寬泛了的所有故鄉先賢的精神,那籐的主幹,多麼的蒼勁有力,盤旋蚅魋媼荂A如不屈不撓的虯龍,它那張開於籐架上的層層疊疊翠綠的枝葉和逢春怒放的如雲如霞的紫色花朵正是故鄉先賢燦爛的思想藝術之火花啊!站在古籐前我會心生自豪和崇高,我會靜靜感受母親對我的造就,如同故鄉的土地對先賢的造就,我體驗茼菑v的所從來,憧憬茤珣q往,一句話,我從古籐汲取了營養和力量,從而規範自己的行為和步履,我縱使不能成為後人眼裡的先賢,我也該竭盡所能為後人留下些什麼,哪怕只是一朵細小的紫籐花!

後來我離開了家鄉,多年沒在春天回家省親,對古籐似有些疏忘了,那一年四月我得暇回家,母親頭一句話就是「拙政園的古籐開花了,開得好旺好旺」,我恍如夢醒,心頭一熱,滿架紫瑩瑩的古籐宛然目前,我迫不及待挽起母親的胳臂:

「走,看古籐去!」

母親顯見又衰老了許多,蹣跚茖B履,微佝了背脊,但她老人家對久違了的母子同賞古籐興奮不已,由古籐跟我滔滔不絕說家鄉的變化,說親朋和鄰里的日見其好的境遇,她喜孜孜跟沿途的老街坊們次第招呼荂G

「跟兒子一起賞拙政園古籐去!」

穿過了車水馬龍的鬧市,我們來到了古籐前,--感謝有關部門把古籐攔在了園外的一個院落,亦即任何人都能免費瞻仰它的英姿。別來無恙啊,多年未見,它風采依舊,我向它致敬,跟它握手,然後就與母親無語凝視茈扛滌悚K葉花。又經歷了幾多坎坷,我應該對古籐有了更深的情愫,古籐老而彌堅、老而愈美,這不正是我們應有的人生態度麼?再看身旁的母親,雖然日見衰老,但她的心始終年輕荂A她知足於現在美好的生活,她敢於直面生活中的任何困難,她嚮往人世和自然的一切美物,包括她心中永遠讚美荇a鄉的這株古籐。恍地我分不清哪是母親,哪是古籐了,母親和古籐分明合成了一體!

如今,母親已經去世多年,我又將回故鄉探望那株古籐,古籐分明如同我的母親啊!母親雖然離去,古籐卻青春依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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