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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翼民
如今城市的一大景觀和煩惱便是堵車。十年前大概還沒有估計到今天的情狀，小轎車「嘩啦啦」一下湧進了千家萬戶。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在沿海地區的大中城市，哪家沒有輛把私家車反倒顯得煢煢孑立啦。車多，道路有限，即使不斷拓寬馬路、不斷建造高架立交，依然難敵私家車量的飆升，於是橫豎是一個字：堵。有北京朋友來我這兒小聚，說是寧可來我們這座小城供職、降低身段從「正處」降為「副科」，也要逃離京城之「堵」，在大城市天天被堵得心慌，不啻耗盡了元氣，縮短了壽命，「堵」遂等同於「賭」， 分明是「賭青春」、「賭健康」，並且是只輸不贏的「賭」。
聽到看到城市現今的車堵，我不由撫追起了往昔江南城鄉的船堵。船堵也是昔日令人甚是頭疼的事兒呀。
從前辰光，江南城市是沒有什麼汽車的，到上世紀五十年代後期才有了公交車，逐步取代了黃包車和三輪車。我故鄉蘇州還曾有過黃包車伕抗議公交車的遊行以及黃包車與公交車較量的趣事。不過像蘇州這樣的水鄉城市，長期流行的交通工具還數船舶。蘇州城裡河道縱橫交錯，內河聯結着外河、運河以至以太湖為主的眾多湖泊，進而聯結着周圍的縣城和小鎮以及江浙一帶諸城鎮，於是客運有輪船、貨運有駁船、旅遊有遊船、擺渡有渡船、農民進出有農船......尤其是農家的農船，簡直是蜂擁蟻聚，--水鄉村落，出門就是河湖港汊，人們交通捨船其何？哪個農家不備上條把農船？後來雖然「合作化」、「人民公社化」了，農船歸集體所有，依然數量不少；及至上世紀六十年代後期，水泥船大行其道，又添上了機動掛槳，被比喻為「水鄉金翅膀」，城鄉河道便到處是掛機船「噗噗噗」的連環屁，沿河居民不堪其擾。更不堪其擾的還有幾乎天天發生的堵船事件。
像蘇州無錫這樣的江南城市，城內河道都顯得比較狹窄，蘇州七十餘公里的內河窄處兩船都難以並行；無錫原先「一弓九箭」河道的格局也大抵相仿，這兩座城市的經濟偏生極其繁榮，許多買賣都沿河進行，比方說冬天常熟人進城賣蘿蔔、夏天吳江人進城賣西瓜、一年四季漁民現捕現售魚蝦、農民進城裝糞肥挑垃圾等等皆離不開河道。城市的建築格局也完全相吻合，枕河人家只需在沿河的窗口掛下一隻竹籃，掛到船上，便可進行錢貨交易啦。買賣雙方都講誠信，錢貨交割一清二楚。記得我老家就有幾個長期供貨的進城農家，新鮮的農副產品源源不斷由船運抵。那時節，河道好熱鬧啊，搖櫓聲、撐篙聲、叫賣聲、討價還價聲、還有在河埠洗衣婦人的槌衣聲交匯成一片，好一幅濃郁的水鄉市井風情圖啊！然而往往在一片熱鬧聲中會突然響起一聲驚恐的呼叫：「勿好哉，勿好哉，軋船哉！（堵船）」於是群響畢絕，都把注意力集中到「軋船」的一隅。
堵船與堵車情勢差不多，一旦兩船軋在一起，每每難分難解，來往的船隻紛紛想奪路而行，就越積越多，形成了「蛇吃黃鱔--活並煞」的局面，於是堵船雙方互相指責，言詞愈來愈激烈，都是心急火燎的腳色，「言不盡而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竟然動起粗來。枕河人家開門開窗看熱鬧、河岸橋頭的人越積越多，起哄着、調起口舌加入了堵船雙方的爭執。但這些都於事無補，河裡的船一個勁兒積累，無多片刻，滿河道黑壓壓皆是壅塞之船隻也。這當兒，多半會有地方上一位急公好義的朋友挺身而出，大喝一聲：「吵個魂，趕快拔船！（排檔）」話聲剛落，他便跳到了船上，讓堵船雙方一起配合他齊心協力進行拔船。我老家街坊中就有位這樣的人物，此人係太湖強盜出身的柏興。柏興善於使船，經歷過大風大浪，也曾吃過官司，但只要附近的河道出現堵船，他總會主動出來排解紛擾的。
拔船是冒風險的活兒，弄個不好會傷及自身，也會損壞船隻。但既然屬於義舉便顧不得什麼了。柏興不用竹篙和其他工具，只憑壯實的雙腿和靈活的雙手，在其他人的配合下，會一點一點，一寸一寸把死咬在一起的兩條船隻排解開來，讓它們分道揚鑣，從而暢通了水路。我還曾經見過柏興拔過礱糠船、稻草船、出殯船、迎娶船等難侍候的船隻，甚至跳到河道裡，把咬在一起的兩船分別拔開，真不愧弄潮兒之本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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