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宗元生於安史之亂後10年,其時社會凋敝,流寇四起,而柳氏胸懷淑世之志,一心向學,20歲獲選鄉貢,翌年登進士第,5年後又考取博學宏詞科,踏足官場。惜仕途乖蹇,永貞元年(公元805年)九月,遭貶永州。永州位處湖南,當時尚未開化,多瘴癘之氣。其母不堪跋涉之勞,加以水土不服,於抵永州後半年即撒手西歸,令柳宗元深感歉仄,嘗於信中自況云:「百病所集,痞結伏積,不食自飽。或時寒熱,水火互至,內消肌骨。」惟永州十年,援引無望,令柳宗元寄情於山水,並寫下多篇簡明峻潔、情景交融的遊記。由於作者體物入微,能以雄深雅健之筆帶出深遠意旨,並寄託憂憤之情,故代表作《永州八記》獲譽為「山水遊記之宗」。其中首篇《始得西山宴遊記》,言己終日恍恍不安,又豈能盡興於山水之間。直至攀登西山,得見「凡數州之土壤,皆在衽席之下......尺寸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始悟君子生天地之間,當卓然獨立、不隨俗沉淪,而臻於「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之境。全文布局巧妙,自出杼機而不落俗套,林雲銘《古文析義》就認為此篇:「全在『始得』二字�茧均C語語指劃如畫。千載以下,讀之如置身於其際。非得遊中三昧,不能道隻字。」
上承儒學史學傳統
至於史傳文方面,柳宗元秉承司馬遷以小人物亦可入於列傳的史學傳統,於《捕蛇者說》一文,記永州蔣氏寧可冒死捕蛇,亦不願更役復賦,以見苛徵稅項,對百姓之殘害。《禮記.檀弓》載:
孔子過泰山側,有婦人哭於墓者而哀,曰:「昔者吾舅死於虎,吾夫又死焉,今吾子又死焉。」夫子曰:「何為不去也?」曰:「無苛政。」夫子曰:「小子識之,苛政猛於虎也。」
柳氏之文描寫生動,用語樸實,與聖人之說同出一轍,至能發揮「言者無罪,聞者足戒」的諷諭作用。
古文家林紓:手寫本事,神注言外
同寫於永州的寓言,有名作《三戒》,通過生動描繪麋、驢、鼠三物之悲劇,說明人若不知推己之本,但知依仗權勢,以飽食無禍為可�琚A卒必迨禍,遺臭千載。其中首篇《臨江之麋》曰:
臨江之人,畋得麋麑,畜之。入門,群犬垂涎,揚尾皆來。其人怒,怛之。自是日抱就犬,習示之,使勿動,稍使與之戲。積久,犬皆如人意。麋稍大,忘己之麋也,以為犬良我友,抵觸偃仆,益狎。犬畏主人,與之俯仰甚善,然時啖其舌。三年,麋出門,見外犬在道甚眾,走欲與為戲,外犬見而喜且怒,共殺食之,狼藉道上,麋至死不悟。
全文僅百餘字,惟麋因主人袒護,以致不辨敵友、是非不分,且至死不悟的形象至為鮮明,亦令人深以為誡。故桐城派古文家林紓在《春覺齋論文》中以「手寫本事,神注言外」評柳氏之寓言,實為塙論。■港大附屬學院講師 黃志強博士
隔星期三見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