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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風
當今讓北京人親情分崩離析之事，莫過於房產的分割了。
兒時曾住北京一個宿舍大院。那是個典型的上世紀五十年代風格的大院，雖然是半個世紀前的房子，可因為戶型、質量與地理位置好，又有文化價值，變得非常值錢。戶型小些的一套尚賣七八百萬，大點的就賣到上千萬元。老房突變聚寶盆，就成了兒女爭奪遺產的戰場。前段時間大院好友聚會，說起院裡一個個人家上演的搶房大戰，令人無比感慨。
說起大院的一家人，有四個五十年代出生的兒女。其中一位小女兒因殘疾一輩子沒有工作，守在父母身邊，其他幾位都早已結婚成家出去單過，都有了自己的事業、房產和子孫。一晃近四十年過去，父親去世了，母親也老得只能坐輪椅在大院裡曬太陽，靠守在家裡的老閨女照看。母親想，這個女兒因照顧父母一輩子沒家沒業，真是很不容易。等自己百年之後，房子就歸了女兒吧，讓她有個棲身之地。
可自從頭幾年大院房子價格直線上升，本來很少露面的兒女就都跑了回來，連已經移居國外的那個也回來了。大家坐到老太太面前，話題只有一個，賣房產分錢。老人還在呢，怎麼分？兒女說，老人得在遺囑中寫百年後賣掉房子，錢一分四份，四個兒女一人一份。
那套舊房子雖然市值七八百萬元人幣，可如果分到四個兒女手上，不過一二百萬罷了。這錢雖然不少，可不夠在北京買一套房。市區四十平米的戶型，沒有三百萬上下也買不下來，連遠郊的房子，最便宜的也二三百萬一套。出去單過的那幾個兒女，本來都過得不錯，個個有存款，有福利分房，有的還在國外混成中產階級。從遺產中得到一二百萬元，對他們來說是錦上添花，可對那位殘疾的妹妹來說，用來買個小房棲身都不夠。母親說：「難道讓你妹妹以後沒地方住不成？」哥哥姐姐們說：「買不起房，就租房住唄！反正，賣房錢必須平均分！」 老母親那時腦子還明白，不願百年後讓小女兒居無定所。可其他幾位兒女嚇唬老人說：「要是您讓我們什麼都得不着，百年之後到天堂，爸爸都不會和你團聚！」本來就心智衰弱的老太太經過這麼一嚇，就不敢再堅持，乖乖按照兒女的要求寫了遺囑。可是天有不湊巧，遺囑剛寫完還沒有公證，老人就突然患了老年癡呆，話都說不明白了。一個九十多歲的老人，本來就像一支蠟燭，稍一吹氣就會滅，更不用說被兒女這麼一折騰了。結果遺囑還是沒有立成。兒女們呼拉一下子又散去了。剩下殘疾的小女兒，繼續照顧老媽。小女兒明白，遺囑沒生效並不意味着她安全了，母親百年之後，哥姐們還會來打官司分房產，她依然會無家可歸。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親情成了薄薄一張紙。
想到那家人坐在敗落的客廳中，黑着臉要求老媽分房，我心中不是滋味。那家兒女也都是六十多歲奔七十歲的人了，本應洞悉世態炎涼，珍惜親情，怎能為了錢這麼冷血？為自己？那衰朽之身還能花多少錢？為自己的兒女？無論子孫是想靠老人賣房錢來安身，還是去揮霍，都未免太沒有出息。父母的心，都是向着孝順的兒女。院裡還有戶人家，本來由兒子和媳婦跟老人過，沒想到夫妻兩人虐待老人，經常不給吃喝，把老人折磨得不成人樣。後來女兒來接班，經過悉心調養，老人才有了安逸平靜的晚年。於是老人立下遺囑，房產全部由女兒繼承。父母去世之後，兒子跑來大打出手，打斷了妹妹幾條肋骨。鄰居都看不下去了，勸那家女兒早做打算。等兒子一家再次來到大院，發現妹妹已把房賣了不知去向，氣得半死。
房子是用來住的，可如果看成生財手段，就會扭曲人性。像這家一樣為房動粗的，院裡有不少。有的人家兄弟為房產打架，都動了菜刀。我家早早搬出了大院，後來父母的房產，我也沒有沾邊。我覺得，人生有一套房夠棲身，有收入夠吃飯，就足矣，不用為分父母房產鬧得親情破裂。頭幾天受人之託，去給一位男士送他侄女的結婚請柬。望着頭髮斑白的他，我問：「去嗎？」他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了句：「去吧。」為了父母的房產分割糾紛，他家兄弟幾個鬧到斷絕來往的地步。他已五年沒有見到侄女了，心中很是思念，他想藉這次婚禮，見見親人們。當年父親因喜愛長孫，遺囑給他一套老房，父親去世後，幾個兄弟經常帶着全家人上門打鬧，嚇得他再也不敢住那套房。要房子還是要親情？他非常糾結。與十幾年前相比，北京的房價上升了幾十倍，給了百姓做夢都想不到的財富，卻也成了傳統親情的殺手。很多人一輩子沒有二十萬元存款，現在只要賣一套房，一夜之間就有了幾百萬、甚至上千萬元的進項。位於市中心的一套老房子，即使破舊又窄小，可是一出手，窮人立即就變身富翁。北京人靠賣房子投資移民的，絕非個別人。
從澳洲回北京探親的一位朋友說，她在澳洲買了一套三百多平米的精緻小樓，帶寬大的花園草坪，不過花了四百萬元人民幣！而在北京市中心，一套五十平米的老舊小房，四百萬元人民幣都未必買得下來。北京市區房價的背後，是過於集中的醫療、教育、商業，文化和娛樂資源。幾位出國定居的朋友，都是賣了北京的房子，在發達國家買房安居下來。不僅能享受他國的藍天白雲，手裡還能剩下積蓄養老。有位在美國老年社區工作的朋友說，那社區享受美國養老福利的中國移民，很多人其實很有錢，國內有幾套房產呢！
一些人因當房產主而致富，發現錢多得簡直花不完，就滿世界旅遊去了。每年國外旅遊花個幾十萬元人民幣，對他們來說易如反掌。很多農民種地，辛苦一年也只能賺上幾萬元。有人說，中國房地產業的興旺，直接推動了中國乃至國外旅遊業的蓬勃發展，此話不無道理。
直追香港、東京的北京房價，演繹了多少悲歡離合的故事，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圓了人們發財夢之外，房地產業的過度發展，除讓北京患上大城市病之外，也改變了傳統樸素的家族關係。在金錢至上、感官享受至上的時代，人更加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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