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龔敏迪
清朝最輝煌的時期無過於「康乾盛世」。但康熙以程朱理學禁錮思想,更沒有唐太宗那樣開放的胸懷,也為清朝的最終衰亡埋下了禍根。因此,他仍然屬於蘇格拉底說的那種,「那些自以為聰明的人,在別的他們並不聰明的事情上也是自以為是最聰明的人。」人總難免有錯,理學家又往往說一套做一套,於是,熊賜履因為「票擬錯誤」,為了推卸責任,把責任推給別人,品德自然惡劣;李光地母親死後,更是「貪位而忘親」,其他如湯斌、張伯行、魏象樞等人,不是挾仇懷恨,就是或傾危欺君,或「務虛名而事幹瀆」,對這些假理學名臣,康熙無情地揭露其醜行,但並未嚴厲追究,他的目的在於降服和利用。
然而,李光地在《榕村語錄》說:「皇上近來大信朱子」的時候,康熙十八(1679)年十月十六日,侍讀學士崔蔚林呈上講章《大學格物誠意辨 》,卻對朱熹提出了不同意見!於是展開了一場辯論。王懋竑的《白田堂存稿》說,康熙問崔蔚林:「朱子之格物,王陽明之格物,二者孰是?」回答是:「朱子不是,王陽明亦不是。」康熙作色道:「然則汝說轉是耶?」《康熙起居注》記載是,崔蔚林的回答說二人「原與臣意不和。」然後康熙問:「朱子所解《四書》如何?」回答是:「大概皆是,不合者唯有數段。」但不管怎麼說,這場辯論,崔蔚林勇敢地提出了不同看法,而且康熙也沒佔上風,不然就不會「上頷之」,最後說:「性理深微,俟再細看」了。十天後,康熙開始反擊崔蔚林,說他「所言太易」,「所見與守仁亦相近」。康熙要用程朱理學維護其政權的正統合法性,自然容不得王守仁陽明學的知行合一,心外無物的致良知,滿人有滿人的良知,漢人有漢人的良知,三藩之亂這時不是還沒有結束嗎?康熙也絕沒有天下一家,兼收並蓄的胸懷。而儒學經過程朱的改造,進一步對皇權統治作了合理性的理論總結,更適於統治的需要。所以康熙說:「孔孟之後有稗斯文者」,朱熹之功最為弘巨,因此下令將其從孔廟東廡「先賢」升到大成殿「十哲」之列。康熙九年(1670年),還下令給二程嫡裔程宗昌、程延祀恢復蔭襲明末中斷的五經博士之職。
南宋後期以來,特別是明末統治力的衰微,思想控制也已有弱化,加之西方傳教士帶來的新思想,使思想界異常活躍,士人多「氾濫於百家」,而「康乾盛世」雖然統一了天下,經濟也在戰亂後得到恢復,但「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廣眉,四方且半額」,落後文化統治先進文化也最容易走極端路線。康熙一面說:「朕於蒙古、滿洲、漢軍、漢人視同一體」,一面又告誡身邊滿臣:「漢人好尋仇讎。或本人不得報復,其門生故舊展轉相報,歷數十年而不已。昔年山東、直隸、江南人俱以報復為事,朕尤記憶。」還說:「我滿洲姓人,應遵滿洲之道。以己之迂效法漢人,復為漢人所笑罵,自食其果。」而統治者的心胸的狹隘,阻斷了社會發展的自然進程。因此,崔蔚林能夠堅持自己的不同理解,是難能可貴的。
隨�茷銩Q控制的加強,不僅一度廢止的八股文考試也恢復了,崔蔚林也開始受到報復。康熙二十一年(1682年),大學士李爵說崔蔚林「為人老成」,康熙回答:「朕觀其為人不甚優,伊以道學自居,然所謂道學未必是實,聞其居鄉又不甚好。」二年後,又說:「但觀其節慨及所作文章,亦屬平常,無大勝人處。」以至於「本無知識,文義荒謬,岸然自負為儒者,究其意解不出庸夫之見,真可鄙也 。」接�茪S說:「崔蔚林乃直隸極惡之人,在地方好生事端,干預詞訟,近聞以草場土地,縱其家人肆行控告。又動輒以道學自居,焉有道學之人而妄行興訟者乎?此皆虛名耳。又詆先賢所釋經傳為差言偽,自撰講章,甚屬謬戾,彼之引疾,乃是託詞。此等人不行懲治,則漢官孰知畏懼?」在指責崔蔚林的不實之詞的背後,透露的,仍然完全是他的文化不自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