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接連看了兩部老戲,一部是來自香港的《南海十三郎》,首演於1997年;另一部是上海話劇藝術中心的《商鞅》,始於1996年。兩部距今20年的老戲,看起來仍別有風味。
譬如《商鞅》,是當年江朱時代背景下的改革大戲,以對抗舊勢力的國家政經體制改革為主線,凸顯商鞅強硬的作風,也慨嘆命運的悲險與無情。劇中主要人物商鞅,由出生時被迫和親娘一起離家,到幼年時智力過人,再到青年時爭強好勝,後為秦王所用、大展宏圖,再到最終王權更迭、失勢敗落,跌宕起伏的戲劇人生,既是權力爭鬥場的歷史縮影,也是人類自身性格與命運的因果混合體。
從劇情而言,《商鞅》頗具吸引力。並且時隔20年,該劇的舞美仍然具有相當強大的戲劇張力,但表演就顯得過於僵硬和儀式化,其高調的台詞和誇張的情緒,讓已經逐漸適應電影化表演風格的觀眾,不太容易接受。再加上結尾部分將商鞅和其母親塑造為高大全式的悲劇英雄,也有牽強之感。
《南海十三郎》在內地的演出,在這方面反而要略佔優勢。由於其粵語和粵曲的主題,使得表演和內容本身有一種異域風情,並且有種很濃烈的鄉土風情。這種原有質感的保留,和主題交相輝映,滿足了不少觀眾的懷舊情緒。然而有得必有失,畢竟粵曲對於內地大部分觀眾而言是極陌生的領域,所以在述及歷史輝煌與眾多精彩過往人物時,觀眾還是有走馬觀花之感,很難在情感上建立真正的鏈接。
由這兩部戲的重演,也聯想到中國戲劇經典作品的保留與翻新問題。在西方世界,經典劇作得以延續,基本上是圍繞文本的不斷重排和多個版本的同時存在而進行的,譬如莎士比亞、易卜生、果戈里、契訶夫等等,他們的劇本,被世界不同劇團、導演以無數版本在舞台上重現,通過多重形態、多種視角、不同年代的累進疊加式解讀,而賦予新的意義和價值,其經典性既被挖掘,也被增加。
而在中國,許多所謂「戲劇經典」,是以「唯一版本」的形態存在的。比如北京人藝的《茶館》,賴聲川的《暗戀桃花源》,孟京輝的《戀愛的犀牛》,再到前文所述及的《商鞅》和《南海十三郎》。這些戲以孤本的方式存在,別無分店,文本的意義被定格,進而被窄化和版權所有權化,成為其他藝術團體和創作者無法碰觸的「禁地」。這種意義上的「經典」,其實大大削弱了其文化傳播意義上的價值,也成為中國戲劇經典走不遠和走不長的一個命門。
在西方戲劇經典不斷以各種形式被翻新、重排,以最新的面貌與觀眾見面,並不斷以新的形態和詮釋吸引新觀眾、與當下時代產生聯接與對話的今天,中國戲劇明顯地競爭乏力。這種「乏力」不僅表現在多樣性的缺乏和自我更新的緩慢上,也表現在語言障礙、舞台形式陣舊、與國際接軌準備不足等多個方面。前陣子我在德國柏林看戲,所看的5場有語言的德語演出中,有4部都同時配備有英文字幕,這大大方便了國際觀眾對於作品的觀看和理解。而在這方面,中國的戲劇,或者說戲劇經典,顯然還有很多的功課要補。■文:水晶(藝術節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