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華
飛機在洛杉磯上空盤旋。透過窗子，俯瞰群山，峰巒上的道路清晰可見。它們伸展、交叉、分延，消失於目力所不及的遠處。其蹤跡之曲折，恰似我此刻的思緒。
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飛行，抵達機場的我已經有些恍惚，像深海魚類般潛游於陌生的國度。在似乎高及天穹的大廳裡，我隨熙熙攘攘的人流前行。到了關口，負責檢查的白人男性官員例行公事問：「你到美國做什麼？」「發表有關生態主義的演講。」看到他疑惑不解的樣子，我換了個說法：「跟大學生談環境保護。」他笑了：「歡迎！」對於這種反應，我早已習慣了。
那是2002年4月初。當時，生態主義在世界範圍內都是個陌生的詞彙，但我此行的目的確實與它有關。自1992年開始，佛教、原始瑜伽、後期海德格爾思想相互交織，匯聚為一種改變了我生命軌跡的思潮：人不能無限制地盤剝萬物，他/她應該成為地球村的守護者。我將它命名為生態主義。在尋找精神資源的過程中，美國的建設性後現代主義從背景中凸顯出來。與倡導碎片化的袞袞諸公不同，它的倡導者真誠地追問：「如果我們想要在宇宙中如同在家，應如何做？」這些表述富有生態主義意味，引起了我的強烈共鳴。我開始撰文呼應，文章刊出後，我接到了王治河先生寄自異國的信。他原是中國社會科學院的研究員，後來移居美國，輔佐建設性後現代主義者小約翰．柯布和大衛．格里芬。看到我的文章後格里芬和他邀請我去訪學。於是經過數年的準備，我最終登上了飛往洛杉磯的班機。
上午9點，機場的出口處，一個亞裔青年舉着牌子，上面寫着我的名字。他叫雅亞，是來自印度尼西亞的留學生，專程來接我。短暫的寒暄過後，這位新朋友領我走向停車場，發動了他那輛老掉牙的捷達：「引擎還是不錯的！」此言不虛，寬闊的加州公路上，銀灰色的轎車在西部歌曲的節奏中奔馳，大有「春風得意車輪疾」的意思。後來，我知道留學生和訪問學者都會買二手車。它們被盡可能地用到老舊，直至耗盡最後的生命力。在我抵達洛杉磯的那天，王治河的老爺車恰好健康狀況不佳，無力到高速公路上重溫往日的雄姿，雅亞那輛年紀略輕的捷達才派上了用場。
半個小時後，抵達小城克萊蒙特，見到了王治河夫婦。王治河個子不高，面容瘦削，談吐儒雅，但舉手投足都透露出一種執着勁。他的妻子樊美筠形象溫婉，姿態典雅，彷彿剛從唐詩宋詞中走出來。她原是北京師範大學的哲學教授，卻於事業如日中天之際隨丈夫來到美國，加盟建設性後現代主義的大家族。見到來自國內的我，夫婦倆開始盡情地言說漢語。共進午餐之後，他們送我到房東莎麗家。莎麗是個60多歲的家庭主婦，個子不高，慈眉善目，住在公園旁一個綠樹掩映的平房裡。在簽訂租約時，老人家輕聲細語地給我上了堂環保課：「看看這3隻顏色不同的桶，分別放有機、可回收、不可回收的垃圾。」此刻，角色似乎出現了意味深長的翻轉：宣傳生態主義的學者變成了學生，家庭主婦當起了老師。後來，我知道莎麗的生態意識不是來自書本，而是反映了一種綿延已久的城市精神：克萊蒙特位於聖蓋博山脈腳下，100多年前還是寸草難生的荒漠，人們引水灌溉，種植花草，培育樹木，最終建造出名列前茅的「全美最佳居住地」。
除了樹之外，克萊蒙特還盛產博士。城市雖小，卻聚集着7個高等學府，人均學歷高踞全美榜首。一代名優梅蘭芳就曾在此獲得名譽博士學位。根據事先安排，我美國之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拜訪各路高人。為了便於行動，王治河給我配備了綠色的交通工具-一輛自行車。入住莎麗家的第二天，我就騎着它直奔過程研究中心而去。中心位於克萊蒙特大學一座白色小樓的底層。它如此謙卑，只佔據了群樓的角落。若不是門上掛着「過程研究中心」的牌子，你不會覺得它有什麼特殊之處。然而，山不在高，有仙則靈：中心聚集着柯布、格里芬、斯普瑞特奈克等大師級人物，堪稱建設性後現代主義的神經中樞。當天我要見的約翰．奎因也是位奇人，精通哲學，兼任洛杉磯綠黨領袖，卻又甘願做中心的普通職員，專門負責吾等訪問學者的日程安排。55歲的他面容謙卑，言語卻異常犀利：「梭羅說一個人可以把自己用的盤子減為5個，我認為我可以減到1個。」這類表述寓意深長，使我產生了探索此君內心的強烈衝動。此後的日子裡，他成為我交往最多的美國學者。隨着了解的深入，一個生態主義者的日常生活場景如卷軸畫般徐徐展開：總是穿着褐色的西服，開兩門的微型車，住60平方米的小房子，看13英寸的電視，襯衣穿到實在太破才扔。即使在克萊蒙特，這也顯得有些古怪，以至於55歲的他還是個單身漢。不過，相處久了，你會對他心存敬意：當別人試圖盡可能盡快地耗盡物件的使用價值時，一個生態苦行僧卻選擇了珍愛和守護，這不正折射出聖人才有的情懷嗎？
認識了奎因之後，日程表上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拜會柯布和格里芬。我決定首先見柯布教授。那時，他已經賣掉了原有的豪宅，捐出大部分存款，和太太簡愛入住當地的老年社區。在那個綠樹成蔭的棲居地，他們擁有一個幾十平方米的小房子。當我於上午10點走進略顯逼仄的客廳時，映入眼簾的木櫃、沙發、茶几都積澱着歲月的痕跡。76歲的柯布身材瘦削、彬彬有禮，坐在他長期陪伴的事物中間。這是人和物的共同體：在開始對話之前，一個世界已經向我透露它的秘密。接下來的訪談水到渠成，兩個人很快進入正題，不知不覺間，2小時過去了。
談話結束後，他邀請我參加老年社區的免費午宴。穿過綠樹守護的小徑，我們走向一個面積很大的社區食堂。在那裡，幾百個精力旺盛的老人傾聽了他的介紹：「這位是來自中國深圳的王曉華教授。他是中國生態主義運動的領軍人物。」「領軍人物」固然屬於溢美之辭，但激起了老人們的濃厚興趣。不少人圍過來，好奇地提出各種問題，儼然把我當成了中國的象徵。後來，我才知道其中緣由，這個養老社區叫「朝聖地」，以採用自治模式著稱於全美，它擁有160多個社團，其中的「有機農業小組」更是聲名遠播，聽說中國的生態主義者前來做客，老人們自然有說不完的話。每當想起這個細節，一句格言就會迴旋於耳邊：「道相同，何遠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