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
我的中學校長孟先生桃李滿天下,今年已經90歲高齡,9月22日是他的生日,前來祝賀的同事和學生濟濟一堂。老先生和他80歲的老伴顯得精神矍鑠、耳目聰明,一副笑容可掬的模樣。張張笑臉和盛開的鮮花擁簇�茖潀鴞悀H,大家開心地為他唱起「生日歌」、切生日蛋糕,老人家一口氣吹滅90支紅蠟燭,全場響起陣陣喝彩聲。一位來自美國的學生問他長壽的奧秘,他夫人搶過來說:「他哪有什麼奧秘呀,要說有,那就是四個字--追求簡單!」
追求簡單,這四個字道出了老校長伉儷的人生哲理。我見老兩口的寓所並不寬敞,只有一百平方米,陳設更是簡樸,沒有豪華的裝修和名貴的傢具,有的只是濃濃的書香氣。他的書房更是狹窄,放�茪@張舊書桌、一把舊藤椅和一台電腦,周圍堆滿各種圖書資料。他夫人說:「老孟就在這個三尺斗室裡度過20多年退休生活,每天在這裡讀書看報寫文章,日子過得很舒坦,也很富足。孩子們要給我們買新傢具、換新家電,還買了大房子讓我們搬過去,老孟堅決不去,他說,生活還是簡單點好啊!」
老先生卸任26年了,退休生活卻豐富多彩:他發揮餘熱熱心教學,先後被本地幾所民辦大學請去當校董和顧問;他出資資助困難大學生,多次被評為省市捐資助教積極分子和先進個人;他伏案耕耘著書立說,出版多部人文類專著;他還積極參與社區工作,為關愛少年兒童作出積極貢獻......一張張獎狀和獎盃,記錄下他不凡的業績。
從老校長家出來,老同學感同身受,大有啟發,更為他的簡單生活而感慨!
一位西哲云:「簡單生活的麻煩在於,它是快樂的、豐富的、有創意的,卻一點也不簡單。」鳥的羽翼如果縛上黃金,就再難在高空自由翱翔了。人生也一樣,擁有過多的物質財富,就難以擁有廣闊的心靈空間。
忽然想起我們曾經的班主任劉老師。劉老師來自豫南農村,靠自己奮鬥考上北京一所名牌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我的母校教語文。劉老師口才好,講課人氣很旺,不久被升為語文教研室主任。又不久晉升校教導主任,這位劉老師比較講排場,升遷為「劉主任」後,漸漸忘了本,對工作開始患得患失講條件,對物質要求卻愈來愈高。
本來學校為孟校長配備一輛上海牌小轎車,但孟校長自己基本不用,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倒是這位劉主任借口工作忙,小汽車慢慢成了他的專車。不僅他自己享用,連他老婆看病、孩子考學、回老家掃墓、甚至外出聚餐都要車接車送。漸漸地老師們看不慣了,紛紛向孟校長反映,校長就語重心長地勸告他,這劉主任卻陽奉陰違、不聽勸告。某年臘月,並無駕照的劉主任利用值班之機,偷偷將學校一台電腦塞進車裡送回家,不想在路口肇事,釀成一死一傷的悲劇,他自己也鋃鐺入獄後悔莫及。孟校長驚聞此事後感歎道:「老劉的結局說明,只有追求簡單的生活,才有可能演繹生命的意義與精彩。過分地追求物質利益,就會忘掉做人的底線,甚至走上罪惡之路!」
再回過頭來看老校長,按理說,已經事業有成、子女孝順的他,完全可以享受更好、更舒適的生活了,他卻長年居住於如此平常的環境,可見奢華不是他們追求的目標,精神富足才是他的生活方式,簡單生活才是他崇尚的境界。簡單決不意味�茬h乏,它的背後是高尚的情操。簡單讓人生變得淳樸而深沉,並在從容平靜中創造驕人的佳績、昇華出生命的價值。
不禁想起中科院院士、著名細胞學家貝時璋先生。貝老堪稱中國科技界元老,他在70年的科研及教學生涯中,為我國的科學事業作出了重大貢獻。貝老的座右銘是:「學問要看勝似我的,生活要看不如我的。」踏進貝時璋的家,從房子、傢具、電器到個人用品都十分簡樸。特別是他隨身攜帶的公文包,已經用過半個世紀了,式樣陳舊、還有補丁。作為資深院士、中國生物物理學奠基人,國家給他的各種優厚的補助、津貼,加上自己的稿費和工資是很可觀的,過上富裕生活也綽綽有餘。但貝老對這些毫無興趣,多餘的錢他寧可用來資助貧困學生、捐贈災區。他感興趣的是鑽研學問、造福人民,在百歲高齡之時仍對「細胞重建學說」及相關生命科學孜孜不倦情有獨鍾。有人曾笑話他的公文包,他卻說:「包雖然舊,裡面的資料卻是最新的!」
還想起科學巨匠愛因斯坦。1921年愛因斯坦因「光電效應定律的發現」榮膺諾貝爾物理學獎,從此各種榮譽和優厚待遇紛至沓來,他卻淡薄名利,依然保持當年學生時代簡樸的生活方式。愛因斯坦一度在荷蘭萊頓大學執教,他對學校的要求是:有牛奶、餅乾、水果,再加上一把小提琴、一張床、一張寫字�^和一把椅子即可。學校當然滿足他的全部「奢求」,他高興地喊道:「有了這些東西,我什麼都不需要了!」後來為躲避法西斯迫害,愛因斯坦移居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以當時最高年薪16,000美元聘請他,他卻說:「這麼多錢?能否少給一點?3,000美元就夠了!」人們大惑不解,他脫口道:「依我看每件多餘的財產都是人生的絆腳石;惟有簡單的生活,才是給我創造的原動力!」
直到1955年4月生命的最後一刻,愛因斯坦都不改初衷、固守「簡單」。他的遺言是:不發訃告、不搞葬禮、不建墳墓、不立紀念碑......試想:沒有追求簡單的生活、將名利置之度外的遠大抱負,怎能取得如此驕人的成就?足見「簡單的生活」是何等的可貴、可敬、可愛!
我國著名的語言學家、文字學家、經濟學家周有光先生,今年已經111歲了。迄今為止他已經出版40多本著作,尤其令人驚歎的是,他在期頤之後仍筆耕不輟:100歲時出版《百歲新稿》,104歲時出版《朝聞道集》,105歲時出版《拾貝集》,以後又陸續有《周有光文集》、《從世界看中國:周有光百歲文萃》、《逝年如水:周有光百年口述》等著作問世。這在中外出版史上,也堪稱奇跡。周有光的「養生經」就是兩句話:學習不停,生活簡單。
周有光一輩子都在閱讀與思考,生命不止、學習不停成為其精神支柱。生活簡單,他概括為「三不主義」,一不求奢華,二不講排場,三不過生日。周有光日常生活極為簡單,他不吃煎炸類美味,雞蛋、青菜、牛奶、豆腐四樣不少;他只喝紅茶,只穿純棉布衣,住的是狹小房間,用的是破爛小書桌。他覺得過生日過於麻煩,沒有必要。每天睡覺、吃飯、看書、寫作就是他有滋有味的生活常態。周有光並不關注養生,卻能健康地活到111歲,令許多醫生都萬分驚奇,紛紛請教他長壽秘訣。周有光笑道:「簡單的生活,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