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衍榮
近日,《諷刺與幽默》刊出一副漫畫,題為《八戒承包了醫院》:醫生在前台坐診,八戒坐在幕後錢堆上數錢,中間隔�茈帡v耙支起的帳幔,是「專治腫瘤」的行醫廣告,曰:「我院獨用唐僧肉同樣成分之配方,包好!」
說心裡話,看�茬o幅漫畫,在下有點啼笑皆非。
醫院本是公益單位,顧名思義是為公眾利益服務的,不把利潤最大化當作首要目標。可是,不知從何時起,醫院也走上了市場化道路,不擇手段,唯利是圖,一切向錢看。什麼「以藥養醫」,什麼大處方、濫檢查、小病大治,什麼科室承包、科室外包......呼呼啦啦都上來了,還美其名曰「改革」。在這種時髦語境下,患者也不再是病人了,而是任醫院宰割的「羔羊」,是各個科室都想吃一口的「唐僧肉」。醫托、醫賄、醫騙、醫鬧應運而生,醫患矛盾層出不窮。看病難,看病貴,看病煩......弄得普通百姓抱怨不已,有識之士痛加詬病,新聞媒體時有報道。
我因為小孫子好生病,醫院去得多,他們那些個見得人見不得人的事耳聞目睹過不少。說句不中聽的,醫院如此鬧騰,明顯違背根本宗旨,這叫改的什麼革?
漫畫創意堪稱獨特,對現實有極強的諷刺意味,這使我不由得想起當年就醫的往事,尤其是我們的廠醫務室來。
我是一九七零年進工廠的。那時,只要一當上工人就享受公費醫療。當時公費醫療分作兩塊,一般的小病就在廠醫務室看,大一點的去醫院。
我們廠的醫務室是一棟兩層小樓房,上面住醫生,下頭是門診部、化驗室、注射室、病房和藥房。當時因為技術力量和設備有限,門診不分科,就那麼混合�茯搳A反正都是青年職工,一個個身強力壯的,自然環境和社會生態基本完好無損,除比例極小的職業病、半職業病外,哪來那麼多莫名其妙的大毛病?更不要說動不動就癌症什麼的了。
全廠一千多號職工,醫生、護士個個認識。大家都是熟人熟事,你只要去看病,他沒有不負責的,別說是冷若冰霜了,即使是公事公辦的態度也少見。醫生們都和藹可親,望聞問切,非常仔細,開處方時,那筆頭輕易不肯落下,總是反覆斟酌,權衡再三。護士配藥也十分人性化,頂多三天的量,藥片按顆或片裝入小紙袋,劑量和服法都清清楚楚寫在上面,一看就明白。青黴素、鏈黴素等針劑都是肌肉注射,即開即用,而水劑,用法都標註在藥瓶上。外用的藥水,護士都是找小瓶子給你裝好,另外再配上足夠用的棉籤。
到醫務室去的,有的是看病,有的則是開病假條。去看病的未必就真有什麼病,而是以看病為由搞藥。這就怪了,沒病搞什麼藥?其實,這也沒什麼不好理解的。那年頭買糖要憑票,而枇杷膏等以蔗糖為輔料的膏劑,不就是上好的食糖麼?既不要票,更不要錢,何樂不為?人家拿去既治「病」,又蘸饅頭吃,豈不美哉?他隨便編個故事,要求開點,你給開不給開?當然,幹這種勾當的,多半是廠裡大事不犯,小事不斷的混混,醫生只要他們不是太過分,一般都會滿足。再說了,是藥都有保質期,過期了還不是都得扔?至於老實本分的職工討點阿司匹林啥的,那就更不在話下了。
在廠醫務室看病不用掛號,隨到隨看,十分方便,可要開病假條就沒那麼容易了。病休不扣工資,但要憑醫生開的病假條。換言之,只有醫生才有權讓職工病休。一旦醫生開了病假條,就等於給了王法,即使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能不叫休息。於是,醫生們莫不從嚴掌握,慎之又慎,尤其對那些混混,不審個一清二楚,病假條是絕對不開的。這是醫生的原則,是職業操守,更是他們的做人底線。
但是,廠醫務室對確實有病的,不論幹部群眾,都一視同仁,該治療的治療,該轉院的轉院,絕不含糊。
一九七七年底,我不幸患上了坐骨神經痛。這在我那個工作崗位可算個半職業病。當時中西醫都對它束手無策,僅有的辦法就兩條,一是肌注藥物營養神經,一是針刺療法。而這兩招都無濟於事,打針不見療效,針刺穴位最多能緩解五分鐘,過後照痛不誤。我已經疼得直不起腰來了,人像個蝦米,眼看就要癱瘓。幸虧一個好心腸的農村老漢救了我,他不僅給我提供治療信息,還星夜趕到業已治癒的親戚家,為我取來治療資料,並馬不停蹄送到我手中。當我半信半疑拿�茼悀H汗涔涔送來的資料,惴惴不安地找到廠醫務室負責人余大姐時,沒料到這位河南口音的大姐醫生二話不說,立即表態:「小張,藥費不是問題,趕緊去!」這讓我懸�茠漱葙y時落了地。
那時廠裡職工上醫院看病,也分為兩塊,一塊是到本地醫院,也就是縣醫院,這比較簡單,不用任何人批准,只需到醫務室要份三聯單,然後將聯單往醫院一拍就萬事大吉,該檢查的檢查,該開藥的開藥,該手術的手術,個人除自掏五分錢掛號費外,其他概由單位埋單。另一塊是到外地就醫,屬於轉診,這就沒那麼簡單了,得報批。只有醫務室同意了才能去,否則一切費用自理不說,搞不好還要作曠工處理。而我要去的既非縣醫院,也不是省醫院,而是省城以外一個聞所未聞的鄉村私人診所。去那麼一個窮鄉僻壤,找這麼一個野雞診所,治好治不好還兩說,僅費用就是個無底洞,還不知人家有沒有正規發票,給開不給開......說老實話,余醫生這麼一表態,要擔多大的擔子啊!
這就是那個時代從業者的責任擔當。順便說一句,這事倘若擱今天,十有八九會泡湯。道理是明擺�茠滿G非親非故的,沒好處,誰給你挑這麼大擔子?同意了,批准了,肯定是暗中得了好處,否則......這種思維,這種猜忌,哪兒沒有?人心變了,社會風氣變了,你有責任擔當又怎樣?叫你跳進黃河洗不清!
結果出乎意料,老中醫(鎮海如先生)門診不收費,藥費花了10塊錢,開回的10副草藥還沒吃完,不到10天便治癒了。這才有了後來參加七八年高考,改變自身乃至全家人命運的機會。
一個家境貧寒,工資微薄的小工人,如果沒有公費醫療作後盾,沒有廠醫務室的好制度,沒有醫生的硬肩膀,沒有良好的社會風氣,僅靠個別貴人相幫,要想治好那種不是絕症卻勝似絕症(我國著名內科學專家張孝騫先生一九八五年還在遭受坐骨神經痛困擾)的病,誰敢想像?
說來可歎,我在工廠工作八九年,從未聽聞過什麼醫患矛盾,頂多個別職工為開病假條與醫生拌幾句嘴。至於廣泛使用的三聯單看病,不論職工還是醫院,從不曾有人動過歪腦筋。
眼下正提倡、推廣社區醫生,但願當年醫務室的種種好處,尤其是醫療誠信快快回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