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倩
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前一天，我從圖書館借到以色列作家阿摩司．奧茲的小說《愛與黑暗的故事》。朋友圈裡瘋傳各種「押注」，熱情空前高漲，我覺得奧茲摘冠的可能性極大。然而，本屆諾貝爾文學獎頒給了美國民謠歌手卜戴倫（Bob Dylan），爆冷、反常、跨界，顯然用這些詞語不足以總結這次諾獎的結果，「答案在風中飄揚」，飄來飄去，飄向了一個不被引人注目的人，這究竟是諾獎的迷人之處，還是評選的良苦用心？
後來，我從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那裡找到了答案。在《蘇珊．桑塔格談話錄》中，她說過一段話：「諾貝爾獎會對一部經典的確立起到有趣的作用。但是，雖然它能將你置於經典，卻無法讓你永為經典。比如，索爾．貝婁就不會留在經典中，當然還有戈爾丁甚至都不屬於那兒。在某種程度上，諾貝爾獎是一種猜謎遊戲，猜猜什麼是好的。因為我認為，只有等一切都了結了，一段時間過去了，你才能真正說得出一個作家某部作品的價值所在。不過，在相當短的一段時間內，我是說二十五到三十年之間，誰好誰不好還真是相當清楚的。關於寫作，我為數不多的一個令人慰藉的觀點是，後世的判斷是正確的。」
諾貝爾文學獎的魅力就是它的未知性和多元性，就像以前的幾位得主：政治家溫斯頓．丘吉爾，哲學家、社會活動家羅素等等。有意思的是，英國劇作家哈羅德．品特獲獎後，因為身體原因沒能親自前往瑞典，他事先錄製演講稿，演講稿中沒有提及文學，着重談論的是政治，他譴責美國總統布什和當時的英國首相貝理雅，表示他們因入侵伊拉克應受到起訴。
獲獎者兼具多重身份，但是相同的一點是，他們對人類文明進步作出貢獻。所以，為什麼是卜戴倫，答案就在文學的豐沛內涵和寬廣外延之中。而今人的反應或不解，不是個體化的膚淺認知，而是互聯網文化背景下對文學解讀的狹隘性，不知道該怎樣直面文學。
還是蘇珊．桑塔格，她遇到過這樣一件事，令我記憶猶新。有個文學專業的研究生對她說：「你不覺得普魯斯特很難讀嗎？-他的書裡滿是長句子。」桑塔格回答：「跟誰的比顯得難？跟寇特．馮內果比會顯得更難。」然後，她語重心長地說道，二十年前，沒有一個名校的六年級研究生能說得出這樣的話來，這是難以啟齒的。她寧可在街中央脫光了衣服，也不會不知羞恥而且相當糾結地這樣說。可見，諾獎的意義是精神的回歸-也可以說，阻截精神的流失，使人們活得更有價值、更有尊嚴。
對於卜戴倫，記憶中是2011年，他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辦演唱會，而他留給人們的印象是一個來自鄉間酒吧的駐唱歌手。現在回想起來，這個被稱為「怪叔叔」的歌手，當年已年過七旬，其充沛的精力和旺盛的精神無不令人欽佩。他用音樂這根紅線，將詩與歌串聯到一起，詩意的表達，動情的歌吟，最終榮膺桂冠。其實，他對於我們的意義是一種喚醒，一種指引。試問，哪個人成長中沒有背過喜歡的歌詞、買過偶像的磁帶？試想，哪個人人生中沒有即興創作歌曲的衝動？即便沒有這種勇氣，也會有過一個人在隱蔽的角落，情不自禁放聲歌唱的經歷。
所以，諾貝爾文學獎的「冷門」，完全可以視為「轉動的多稜鏡」，使我們看到人生的百態和生命的多元，懂得文學從來都沒有標準答案。所謂的「好」與「不好」，都是相對的，而現有的文學理論與批評，也應與時俱進，從更高的位置和視角審視文學作品。當然，獲獎者出爐只是第一步，還要產生保護者和批評者。保護者，是指營造和諧有序的環境，傳承文化薪火；批評者，是指擁有獨特性的點評和建設性的指路，開拓文學天空。相比之下，前者是後者的基礎。缺乏保護者和批評者的時代，抑或是說，保護者和批評者「失聲」或「吹捧」的時代，獲獎者的精神價值將會得到嚴重摧殘。
有個在海外的朋友說，諾貝爾文學獎在國外反應很平淡，遠遠沒有內地般熱烈，這個獎項對他們來說很不重要，獲獎者的作品也很少有人問津。那麼，中國人的重視是不是一種「迷信」？我更傾向於一種精神的「迷信」-愈是缺少什麼，愈是對什麼狂熱，這正是價值萎縮和精神飢渴的體現。卜戴倫一時間雲集很多頭銜，我最認同的是獨立詩人或獨立歌手，「獨立」二字，蘊藉着他多年的堅守和不變的追求，傳遞着他的詩意思維和獨立思考，這是最為寶貴的財富，也是永不褪色的經典。
一個人，包括一位作家、一位詩人、一位音樂家等等，或許永遠不會是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但是他一定會讀過幾本經得住時間和歷史考驗的經典作品，他一定會記住過幾個感動掉淚的人物和難忘一生的故事，他一定會與他人分享過這些難忘的閱讀體驗，而且這種體驗一定給予過他意想不到又不可或缺的幫助與慰藉，助他度過某個艱難時期，走出心靈的苦悶，成為精神的支柱，這個過程不足以為外人道也。因為，隱秘的體驗也是獨一無二的，這正是文學帶來的恩典，也是瑞典化學家諾貝爾為什麼在遺囑中註明設置文學獎項的初衷。
一個人，包括一位民間藝人、一位社會公知、一位媒體記者，或許從來沒有站在輿論光環下，從來沒有被人發現、重視、褒獎過，但是很難說他不會被諾貝爾文學獎眷顧，很難說他沒有為人類命運共同體作出貢獻。這正是諾獎存在的意義，也是留給我們的想像空間和思考餘地。這樣說來，下一個「卜戴倫」是誰不再重要，重要的是現代人的審美傾向、精神取向、文化認知是否能夠跟得上文藝創作的步伐，是否能夠告別短視，走出封閉，用靈活而發展的眼光直面人類課題，尊重每一個為精神進步而默默奮鬥的獨立個體，以及邊緣人物。
感謝卜戴倫，給了我們一次重新發現和思考的機會。而他的作品，我認為最難忘的是九歲那年唱給媽媽的一首歌曲：「我親愛的媽媽，我希望你，永遠不會變老，頭髮永遠不會變白，全世界所有的人都會對你說，喂，這位年輕的女士，母親節快樂！」今天，這個「七十五歲為耳朵寫詩的年輕人」，再唱這首歌，會作何感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