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島真優與「廣交」演奏蕭斯塔科維奇第一小提琴協奏曲。全球徒子徒孫無數（本港亦當不少）的鋼琴大師，美國耶魯大學音樂學院院長羅伯特．布洛克爾（Robert Blocker），和剛贏得首屆上海艾薩克•斯特恩國際小提琴大賽冠軍的日本女小提琴家木島真優，12月3日同台在廣州星海音樂廳與廣州交響樂團演出，確是吸引力十足！然而當晚三首樂曲的配搭頗為奇特，美國現代「保守派」巴伯的《第二首隨筆》，配上兩首「全無關係」的協奏曲：德奧「古典樂派」的莫扎特經典作第二十三鋼協，和俄羅斯現代作曲巨匠蕭斯塔科維奇的第一小協。那顯然是因為樂團設計樂季節目時，「虛位」以待今年九月才誕生的十萬美元頭獎得主木島真優所致。不過，更奇特的是這三首樂曲在「人選」上的配搭亦恍如是「錯配鴛鴦」，只是意想不到這種「錯配」演出，卻映照出新意。
文：周凡夫 圖：廣州交響樂團提供
木島真優「超齡」感悟
木島真優很明顯是這場音樂會的主角，既是「新科狀元」，亦是她獲獎後和中國樂團的首次合作。但這位在該場音樂會後十天將慶祝三十歲誕辰、音樂事業堪稱一帆風順的天才，並非演奏同樣是天才的莫扎特所寫的小提琴協奏曲，卻選擇了蕭斯塔科維奇飽含着深沉甚至無比複雜感情的第一小協。現時新一代小提琴家能攻克該曲高難度技術的越來越多，而且大多傾注全力表現曲中強烈迅猛的技巧，甚至豪邁粗放的俄羅斯色彩，以求激動人心；木島真優的演奏，採用名琴名弓，毋須發猛力便能奏出很飽滿有力的琴音。但顯然，她更專注於曲中沉鬱的複雜情感的表達，而非誇張的技巧炫耀。
這首協奏曲的樂隊編制採用很龐大的三管制，配器亦很奇特，有雙豎琴及不少打擊樂器，但銅管只有四支音色較灰暗的法國號和大號，此一編制在第一樂章深沉灰暗的內斂感情表達上被完全發揮出來；木島真優在低沉緩慢的序奏後加入的第一個音符便能完全融入其中，並主導着整個樂章的推進，那完全是飽經世故、沉穩內斂的情懷。第二樂章諧謔曲的高難度技巧，木島真優奏來踏實不張揚而顯得自然，「看」來較炫技式誇張演奏確是少了點光彩，但那顯然更符合全曲的情懷格調。至於第三樂章旋律優美的帕薩卡利亞舞曲，在定音鼓輕巧的伴隨後進入高速快弓的華彩，她不僅奏來克制、全無誇張，且能不時展現樂章中隱藏的悲劇性深沉色彩。 到終章「戲謔曲、燦爛的快板」，木島真優奏出曲中應有的活力與歡樂人生，如同重拾陽光般的喜悅，但仍沒有掉入將之變為狂歡般熾熱的陷阱中。
說實話，真的難以相信這位應該一直過着安舒生活的天才新星，竟能對充滿壓抑憂患、久經痛苦的中年情懷具有如此深刻的音樂悟性。由此可以見得，木島真優演奏這首作品能力壓全球各地好手，贏得評判團的青眼，非僅在於她明淨無瑕的技巧，和能抗衡龐大樂團的能量，主要還在於她那種超越了年齡的感悟，而這亦正是讓人感到「錯配」卻能有新意感受的原因。
布洛克爾的「真」古典
至於充滿陽光青春感情的A大調第二十三鋼琴協奏曲，莫扎特創作時亦和木島真優一樣是三十歲，但在這場音樂會中演奏的卻是今年9月4日剛慶祝七十歲大壽的布洛克爾。這位在國際樂壇上聲名顯赫的鋼琴大師，1995年開始出掌美國耶魯大學音樂學院，更是藝術教育及藝術管理專業圈內的重量級人物。以他的巨匠級分量來演奏這首以靈巧手法展現人生不同場景的莫扎特第二十三鋼協，配合的樂隊編制卻很小，弦樂五部外，便只有一支長笛，單簧管、巴松管和法國號各兩支而已，一般人看來亦難免會有「錯配」感了。
但布洛克爾確是經驗老到，事實上，他亦不可能返老還童，回到莫扎特創作時的年齡心態去奏出青春活力、陽光四射的音樂，然而，他卻能將莫扎特時期，講求平衡和諧的古典風格完全沒有任何添加劑地與樂隊幾乎完美地配合着，演奏出層次細膩、色調精美、沒有絲毫浪漫色彩渲染的古典韻味。第一樂章兩個著名抒情主題的處理，甚至終章的迴旋曲主題，音樂中的情感都變得似有若無，餘下的便是純粹的美感，讓人聽得舒適悠然。
毋須多言，無論是大師布洛克爾的「真古典」風格演奏，還是新星木島真優的超越年齡演繹，景煥帶領樂團作出適切的色彩及演繹手法的配合，是能奏出「新意」感受的背後關鍵所在。不過，當晚音樂會由景煥當主角的便只有開場一曲十分鐘左右的巴伯《第二首隨筆》了。巴伯這首帶有二次大戰背景的音樂，旋律主題硬朗嚴峻，那顯然與女性指揮的「特性」同樣有點「錯配」，但當晚聽來，在景煥手下的《第二首隨筆》確是不夠硬朗嚴峻，但處理上卻多了點「隨筆」的輕柔，很容易讓人想起美國傳統的郵票設計，工筆精細富有力感的線條與淡彩結合的簡約風格，非常具有美國古典式的風味。這種「新意」的出現，當與景煥在2013年12月出任廣交駐團指揮前，曾留學美國和活躍於美國樂壇一段日子大有關係，那可沒有半點意外呢。
同樣地，布洛克爾返場加奏他改編自J.S.巴赫寫於1708年的BWV106清唱劇《上帝之時最佳》（God's Times is Best）的小奏鳴曲（Sonatina），和木島真優加奏克萊斯勒（Kreisler）《宣敘調與諧謔曲》中的《諧謔曲》，則是全是在意料之中的音樂感覺了。
註：木島真優當晚採用的名琴是價值千萬美元的Strad 1700 製作的「ex. Petri」琴，琴弓是法國五星級製弓匠Dominique Peccatte D.皮卡特1845所製，兩者均由美國Ryuji Ueno 基金會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