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永夏
在一次文友聚會上,有一位「見多識廣」的80後學者很不客氣地談他的香港觀感。他說:「香港嘛,經濟確實很繁榮,但文化事業卻難成氣候,是有名的『文化沙漠』......」我一聽這「高論」,先是感到吃驚,繼而感到可笑。
因為我也曾到過香港,對香港的文化略知一二,因而不以為然地說︰「把香港說成『文化沙漠』,恐怕既不符合事實,也沒有什麼根據。」這年輕學者一聽,很不服氣︰「怎麼沒有根據?1927年魯迅先生在香港演講,就說過『文化沙漠』的話。」我一看這人挺「牛」,也毫不客氣地反駁道︰「就算魯迅先生真的說過,那也是上百年前的老黃曆了,豈能適應於當今?要說當今的香港文化,我倒很贊同對香港很了解的作家陳冠中的一句話。他在2013年接受媒體採訪時,曾經直言︰『說香港是文化沙漠,其實反映了他的無知!』這恐怕不是無稽之談吧?」年輕學者一聽,一時啞口無言。
我看這局面有些尷尬,便放緩語氣說:「其實這也難怪,我們對香港文化都知之不多。尤其年輕人都沒見過真正的『文化沙漠』。而我,因比你們年長,不但見過,還親身經歷過......」於是,我便講起當年我所親身經歷的「文化沙漠」來......對於真正的「文化沙漠」,凡經歷過「文化大革命」的人,大概都不陌生。有人用「八個樣板戲」、一個作家(即寫出小說《艷陽天》、《金光大道》的浩然)來形容當時全國的文化狀況,儘管有些誇大,但卻基本符合事實。
上世紀70年代末,「四人幫」剛粉碎不久。雖然黨中央撥亂反正,不斷肅清「四人幫」在各條戰線上的流毒,但積重難返,百廢待興,文革所造成的「文化沙漠」面貌仍未徹底改變。當時,我在濟南的一家出版部門工作,跟濟南新華書店在一個樓上辦公。辦公樓的一二兩層,是書店的門市部。透過這一文化窗口,可以清楚地看到「文化沙漠」的一角;而這裡發生的一切,又都是「文化沙漠」的組成部分,也可謂全國文化的一個縮影。
那時的書店都是國營的,一個城市只有一家新華書店,下面每個區再設一個分店。儘管我們樓下的書店最大,但出售的圖書種類和數量都少得可憐。記得一樓門市部兩面靠牆的書架上,除了醒目地擺�茼U種《毛澤東選集》和《毛主席語錄》外,別的書很少。給人印象最深的是彩色塑料封面的八個樣板戲結集,隨意而又驕傲地佔據�茼U處的空間;而小說類只有「一個作家」浩然的《艷陽天》和《金光大道》還堂而皇之地擺上櫃�^,孤立中更顯出與眾不同的身份。二樓主要是賣畫,但稱得上藝術的畫作一幅也見不到,牆上掛的,櫃�^裡擺的,除了紅底黃字的大幅毛主席語錄標語外,就是八個樣板戲的彩色劇照。別的還有什麼?我至今搜索枯腸也想不起來。
正因為當時各種圖書遭禁,許多青年人想讀書卻無書可讀,因而知識貧乏,頭腦簡單,有時難免鬧出一些「關公戰 秦瓊」之類的笑話。記得有一位青年,聽人講過孫悟空的故事後,想買套《西遊記》來看,但到處都買不到。百般無奈,他靈機一動,便寫信向該書作者求助。因不知道作者地址,便寄到書店代轉,收信人赫然寫�荂u吳承恩同志收」,這位天真的讀者還不知道,吳老先生已在地宮裡躺了400多年,天大的本事也沒法給他簽名贈書啊!還有一位青年,到書店買蘇聯小說《鋼 鐵是怎樣 煉成的》,年輕的營業員一聽書名,就自以為是地說︰「煉鋼 鐵的書啊?你走錯門了,到科技門市部去買吧。」
一個書店的營業員,竟然還不知道這是本有名的蘇聯小說。不僅如此,有的讀者到書店買書,買不到不說,有時還會受到知識淺薄的營業員的嘲弄。有這樣一件事讓人哭笑不得︰有一位讀者到書店想買一部《紅樓夢》,年輕的營業員一聽,就教訓他說︰「什麼紅樓夢白樓夢的,好好讀讀『紅寶書』(指毛主席著作)就行了,別淨做白日夢了。」那讀者一臉困惑地反問道︰「你不知道『四大名著』嗎?」營業員更加不屑地答道,「我們這裡只有『三大名著』︰《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紅寶書』中都有,背都背得出來!」這種事在今天聽起來十分荒唐可笑,但在當時並不稀奇,因沒文化而鬧出的笑話比比皆是。
或許人們要問,為何當時書荒如此嚴重?據說這是為了清除「封、資、修」的流毒,「防修」、「防變」。如果群眾書讀多了,思想就會「中毒」,靈魂就會「變修」,社會主義的紅色江山就要改變「顏色」。因此,除了《毛選》和馬列著作外,大部分書都被列為禁書。許多古今經典、中外名著,知識讀物等,書店不准賣,出版社不讓出。只有相當級別的領導幹部,才可以從「內部書店」買一些「內部圖書」。這種特權,曾讓我們這些讀書人羨慕不已。不過在今天看來,那些「內部圖書」也很普通。像《我的前半生》、《第三帝國的興亡》及各國簡史等書,現在誰都可以看。但讀了這些書「變修」的事,卻從未聽說過。
隨�荍麰眸}放的深入發展,到上世紀80年代初,圖書市場有所好轉。當時不但「四大名著」等文藝書籍已經開禁,出版社也開始出一些知識性的讀物。但畢竟是春風乍暖,僧多粥少,剛解凍和新出版的一點圖書遠遠不能滿足讀者的需求,「文化沙漠」現象仍然存在。記得當時上海文化出版社推出了一種叫《文化與生活》的知識性刊物,非常受歡迎。
每當刊物到來,書店的門前便排起長長的隊伍,為買一本刊物甚至等上幾個小時,足見當時人們對知識的渴求是何等強烈。其他圖書,如外國的《福爾摩斯探案集》、《希臘神話》、《斯巴達克斯》等;魯迅等中國現代作家的作品,也陸續擺上了書架,但卻遠遠不能滿足讀者的需求,在書店門口排長隊買書,成了司空見慣的現象,以至擠破大門、擠碎櫃�^的事也時有發生。從中也可看出,當時圖書的供求矛盾又是何等突出。
正因為好書難買,供不應求,所以當時為買本書到處託關係、「走後門」的也大有人在。筆者當時因在書店樓上辦公,近水樓台,所以經常有人來求我幫�荈R書。搞文藝的,要買中外名著;讓孩子考大學的,要買《數理化自學叢書》(當時重慶出版社出的唯一的一套數理化輔導叢書,賣得很火);渴求知識的,要買《文化與生活》、《知識與生活》等雜誌......如果沒有關係,這些書刊就很難買到。求我買書的,有一般朋友,也有知名人士。想想看,當時連名人都為買書所苦,不得不屈尊紆貴地為買本書託關係、「走後門」,可見當時的「書荒」是何等嚴重!
以上所述,不過是當年我親歷親見的一些文化碎片。但透過這些碎片,也可觸摸到當時社會的脈搏,窺見當年「文化沙漠」之全豹﹗我不知道聽了我的介紹後,那位80後學者是否改變了自己觀點。我只聽說,從那以後,他再也不說香港是「文化沙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