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楨 資深評論員
事實上,譚仔的成功,就好比香港的成功。出身於第一代外省移民家庭,將西南麻、酸、香、辣的口味引進本地;在嚴控成本之餘,經現代化改良後,建立成體系的品質保證和店面管理,最終得到國際投資者垂青。譚仔及其鄉音姨姨,是香港的、是中國的,也是世界的。沒有界限,就是香港的界限;沒有「他者」,就是香港精神的「金身」。
近期,有幾宗驟眼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新聞,筆者卻願意順手拈來,並列在旁一起解讀,既作為對眼前「我城」處境的戲謔、解嘲,也是對「我城」內在精神的點點感悟與憐惜。今天,誰是、誰又不是香港人?穿越政爭的迷霧,我們依稀記得西西筆下的《我城》嗎?忘卻我們從哪裡來,斷然無法把握往何處去。失去靈魂的城市,留下古樓也徒具空殼。而除卻多元與包容,香港的靈魂,還有別注嗎?
這幾宗熱話,包括特首主張委託房協作「郊野公園邊陲」建公屋的可行性研究;市建局決定整棟保育港英管治之初營建的唐樓;無�釆膝X新版《射鵰》;以及有日本飲食集團全面收購譚仔雲南米線,據信作價達10億元之巨。
兩地人員長來短往乃常態
筆者主要從普遍性、指標作用,以及效費比有限三方面作考慮,相信在郊野公園邊陲建公屋或長者宿舍,主要面對並非是否應當、可行的問題,而是成本效益的挑戰。當年劃定郊野公園範圍,固然沒有全面而科學的環境普查與研究,然而,基本根據等高線和山勢劃出的保留範圍,可以建屋的地理、運輸條件,恐怕不會太充分。因此,即便找到一兩處合宜地點、以作探究,得以推而廣之的幾率也有限。
即便如此,也想不到煞停前期研究的理由,是否由房協承擔此重任,應否知會行將就任的新特首,也是行政層面的問題。恰於其時,坊間部分政界及環保人士,就以先收回「單程證審批權」為由,認為「犧牲」郊野土地、多建公屋不一定可取,其潛台詞實為:「新來港人士」乃是導致公營房屋不足的主因,又祭起「源頭減人」的大旗。筆者聞之心乃戚戚,此論已非政策討論,而是牽涉到對「不同」族群的公然歧視與排斥。
無論在政界還是社運界耕耘,總不同以權為經、以變為常。內地與香港兩地人員來往實施嚴格管制,只發生在朝鮮戰爭白熱化之後,到文革結束之前。從港英政府成立至今逾一個半世紀以來,無論港英政府還是特區政府,都視兩地人員的長來短往為常態。無論我們是否承認1997年7月1日之前港英政府的合法性,在人員來往的實際操作上,香港從來被視為中國之一部分無疑。
從「單程證」到「通行證」制度的施行,其實是考慮到百餘年間兩地社會、經濟發展水平、生活習慣落差,以及香港開發空間小、承受力弱的客觀狀況,進而作出的行政措施。若嚴格遵循領土、憲政與人權原則,無論回歸前還是回歸後,行政當局都不宜禁止中國公民在香港進出、停留,甚或長住。
戰後初期的人口普查,顯示香港居民逾8成出自第一代移民家庭,大半世紀前的原居民和港英政府,又有要求過什麼出入境審批權呢?假如入境審批權操之於港府,又根據什麼法源,針對內地來港依親者而設限?難道今天的特區政府,有為港人之外籍配偶、子女來港團聚而設定限額?若如是,為何近年來,歐、美、日、韓外籍在港家庭的增速,竟高於本地人口?與此同時,單程證的平均批出量,只及限額三分二?
「廣府話」非香港「母語」
有意思的是,無論是宋、元之際南下、來自東莞者,亦即「圍頭人」,還是明末清初抵港、來自粵東者,其「本土」方言,都不是「廣府話」。前者說「圍頭話」,後者母語是「客家話」。方言之下再分「片」,「東莞話」/「圍頭話」與「廣府話」同屬廣義廣東方言,但並不同「片」。而「客家話」是獨立且流傳最廣的跨省方言。筆者傾向於認為自己的母語,也是廣東方言之一種,只是發音較特別的一「片」。
無論如何,香港的「本土」語言,「圍頭話」也好,「客家話」也罷,均不視為「廣府話」。在語言學上,這三種方言的流播是平行的,並無任何從屬關係,越是強調「廣府話」在香港的通用,越反映香港之本質就是移民城市。世代以來,起碼自清代以來,來港人士就出自五湖四海,因而我們強調的是「通用語」,而非「母語」。
若港人將「廣府話」、「廣東文化」圖騰化,其實是反智而明顯有違香港發展歷程的歪理。已融入我們骨髓的港式生活文化及語言習性,除「廣府」外,同時受到上海、京津、歐美、日韓、東南亞、南亞因素的深刻影響。筆者少時一覺醒來,外公帶我到祥興茶餐廳飲錫蘭紅茶、食出前一丁,再到鄰街的揚子理髮店剪髮,中午餓了在已結業的馬達餐廳來個馬來咖喱。我們會懷疑這是典型土生港人的日常生活嗎?
近日無�釆膝X港人導演、內地製作的《射鵰英雄傳》。別說「廣府話」,金庸先生連普通話都難稱流利,遑論標準,難道這位來自江浙的華人世界通俗文學泰斗,港人口中的「上海佬」,不是地地道道的港人?而創立無�邦q視的邵逸夫先生,也是原籍寧波的新加坡人,又何曾講得一口流利「廣府話」?若金、邵二老都不算港人,又有誰算呢?
香港勝在包容與和而不同
關於口音,日本集團收購譚仔消息一傳開,該店「大媽」服務員的「鄉音」,就成為網上另一道「風景」。筆者與內子在倫敦求學、生活,從校園到圖書館、檔案室,時光荏苒、往來倏忽,數年下來還真弄不懂什麼叫「倫敦音」?何為「英式英語」?從英國到香港,其地雖小,然其包容與龐雜,即為其偉大處。
包括梁天琦在內,又有幾位港人母親或祖母,不是鄉音未改鬢毛衰的移民女性?不是胼手胝足、辛勞持家者?這難道不是港人母親最貼地的寫照?《富貴逼人》中的沈殿霞,不也是滿口「鄉音」的「上海婆」嗎?其潑辣果敢,不獨讓人忍俊不禁,也反映數十甚至上百年來,和而不同,就是香港的「東西南北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