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 然
到了七八月,學校放暑假,北京同學都回家去了,只剩下我們十來個歸僑學生,無家可歸。不是勤奮讀書之人,社會關係少,娛樂節目又不多,只好去電影院看電影,反正學生電影票也便宜。那時年輕,為了一場電影,可以跑到很遠的地方去。
中山公園的周末園遊晚會是經常去的,因為離學校很近。有一回,傳出阿爾巴尼亞留學生調戲北京女學生,好幾個人很激動,個個翻身騎上自行車,說要去教訓那些流氓。我並沒有參與,事後也沒人說起,結果怎麼樣,也不太清楚。
夏夜很熱,有幾個人,乾脆就在老槐樹底下的乒乓球�^一躺,說這裡涼快。可是,潘又立刻說了,不好呀!涼快是涼快,可是這麼一睡,可能會肺積水呀!一聽肺積水,個個都立刻爬起身來,滾回宿舍去了。其實,我不懂什麼叫肺積水,根本一點醫學常識都沒有,只是一聽就覺得很可怕。
暑假漫長而苦熱,那時又沒有冷氣消暑,惟有吃冰鎮西瓜而已。有時便成群結隊,在五路公共汽車站的槐樹下候車,槐花飄落一身,讓車子把我們帶到工人體育館,跑到室內游泳館去游泳。游泳,我早在萬隆時就會了,但從未正經學過,可以游到幾百米,但姿勢絕不標準。Z熱心糾正我,但我無心認真學,直到後來,也就還是只能以不標準的姿態浮沉。說起來,比狗仔式好一點就是。此刻,我又懷念起Z來了,其實在那之後,就失去聯繫。後來聽說他考進北京第二醫學院,斷想如今該是穿白袍的醫生了吧!
游泳之外,就是打乒乓球。校園院子裡有一張乒乓球�^,也有球網,無事就打乒乓球。技術高明的便一路挑釁,自認不行的就打和平球。揮拍也是一身汗,不久便各自休戰,跑去露天浴室沖涼去了。這浴室簡陋,到了冬天,因為水管結冰,根本無法沖涼;即使能沖,天寒地凍,北風呼嘯,有誰還敢去當勇士?
夏天如何消磨時間呢?除了聊大天侃大山之外,就是聽音樂。但我們都是沒有什麼家當的學生,只好另想辦法。星禧是六中的歸僑學生組長,跟校方關係良好,於是他去陳述苦處,要求學校把唯一的留聲機,讓我們在暑假期間借用。學校方面大概體諒我們無家可歸,慨然答應讓我們消夏。
天熱,頭頂槐樹枝上的蟬兒「知了......知了」地哭叫,有點聲嘶力竭。我們七手八腳,把老爺留聲機架在樹下。我記得那是一台舊式留聲機,有大喇叭播音,現在偶爾還能在懷舊電影中的場景中看到。一啟動,黑色唱片轉呀轉,唱針落在唱片上,音樂聲悠悠傳出,搖盪了少年的心。那時,常常聽的有:蘇俄的《紅莓花兒開》、《喀秋莎》、《莫斯科郊外的晚上》、《三套車》;意大利的《深深的海洋》、《重歸蘇聯托》;古巴的《鴿子》;阿根廷的《多幸福和你在一起》;印尼的《寶貝》、《梭羅河》等等,以及中國的《敖包相會》、《康定情歌》、《草原之夜》等等。那些歌聲蕩漾,撫慰了當時年輕寂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