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征
在每個市中心的繁華地段,最顯著的必定是鑲嵌�虒谷a玻璃的摩天大樓。光潔,明亮,高聳入雲。在有陽光的日子,藍天會映到這些玻璃上,被太陽一照,玻璃會反射出一種特別的烏青色。由於面對太陽的方向不同,大樓從上而下,每個側面光度也不相同。就像一個青色作為主基調的光譜,整個大樓展示出以青色作為主題的漸變效果。到了傍晚,這個主題則變成橙色。不過晚上不同,那時到處都黑漆漆的,樓裡的光會透出來,讓每一層那些影影綽綽的工作人員清晰可見。
靠�茬o點映入眼簾的世界,往來的路人終於可以管窺摩天大樓裡的世界。在他們的想像中,裡面的人都開豪車、穿料子很好的西服。工作累了,他們會走出office的格子間,到休息室喝一杯咖啡,和同事聊上幾句,眼睛則透過落地玻璃看向路面。或者,在一間典雅的會客室裡,正在舉行一次重要的商業會晤。當主談判官為了說服客戶而提到在座某位的傑作時,被提到者會不自覺地微微揚起嘴角,旋即又立刻努力克制以顯示謙遜。整個會程氣氛時而凝重,時而務實,時而輕鬆。
落地玻璃為這種想像提供了一種視覺到達的可能性,一種莊重而近乎完美的氛圍混合�茧媊R、財富和精緻,讓想像者如癡如狂。落地玻璃和高樓大廈當之無愧為現代都市的圖騰,把一種顯眼的、透明的感覺體現得淋漓盡致,連同遠和近的距離都混淆了。
這種都市形象最初從18世紀末期的紐約興起,隨後進入芝加哥,現在蔓延至整個亞洲。歐洲雕花繁複的大理石建築早就過時了,連東方庭院也已經集體隱身。那些帶有藝術感的雕樑畫棟、曲徑通幽和入口處的石屏風所體現出的低調心理學統統都因為太過隱晦而遭拋棄。摩天大樓是透明、直接、高大和張揚的。
這是一種具有互聯網特性的現代精神,它的流傳也幾乎是自然而然的。就好比某種流行的成功學常會利用種種坊間的軼事散佈一種成功者的光環。還有一種可能,是這樓裡的人故意流露的。
對他們而言,大樓裡的生活早就稀鬆平常,甚至日復一日地重複經常讓他們產生厭倦的感覺。直至他跟別人在一起的時候,對方眼睛裡閃爍的敬佩會讓他重新回憶起自己生活的榮耀,並且,他很樂於迎合對方的認識。但是,最有可能的,要怪這高樓本身,沒有大樓的偉岸和玻璃的透明,樓裡的生活絕不至於如此令人矚目,並生出一種可親近的幻覺。
不過這顯然是假的。它的癥結就在於距離產生了美感。由於距離遠,樓裡的工作環境雖然可見,卻完全被美化了。其實只消翻看各種人物傳記,我們就會發現身處大樓者打拚的歷史。他們很少是在這些大樓成功的。但這些通往大樓的漫長道路被隱身了。大樓成了一種圖騰,把榮耀獎勵給成功者。儘管德意志銀行證券駐香港分析師安德魯.勞倫斯(Andrew Lawrence)曾在1999年提出過一個可怕的「勞倫斯魔咒」, 認為大樓的興建通常是經濟衰退到來的前兆,但誰也不會真的去注意這個警告。因為接受一個完美的結果遠比認識其過程要來得輕鬆。就像依靠直覺將目光對準摩天大樓,遠比尋找創業者的源頭更加容易一樣。在這種經年的視覺思維下,現代生活終於變成了不問緣由的模仿和安於現狀的混合。這或可被稱為摩天大樓之凝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