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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語背後:我的小南海故事(下)

2020-04-14

■ 江 鄰

除了山水風光和南海堰的功用,小南海於我而言,還有茷銩Q涅槃的深層意義。那是三十六年前的甲子鼠年,盛夏時節,酷熱異常,我度過了人生中一段難熬的日子。

當時,正值二十歲生日前夕。由於特殊的教育經歷,我十六歲多就參加工作了,中師畢業後在一所山村中學任教。再返校園,正正經經讀一所大學是我最大的夢想。按規定,工齡滿兩年後,可以參加高考,但只能報考師範類院校。於是,我給自己定下了目標:二十歲生日在大學校園裡過,第一志願北京師範大學,第二志願西南師範大學。這樣,工作兩年符合條件之後,我還有兩次參加高考的機會。

為了實現自己這第一個真正稱得上人生夢想的目標,寒來暑往,挑燈夜戰,自不必多說,天下書生寒窗苦讀的故事大同小異。第一年申請考試,我所在中學的領導沒有同意,自己也覺得沒準備好,作罷。第二年軟磨硬泡,領導同意了,萬事俱備,信心滿滿。那時候,黔江縣每個區都有高中,考生分散,交通又不方便,高考分成片區預考和全縣統考兩段進行。過不了預考,是不能參加統考的。我參加了預考,成績不錯,是所在片區第一名。然而,自己的夢想終歸還是未能實現。作為在編教師,我的人事管理權並不在自己任教的學校,而在縣文教局。必須經過文教局批准,才能領到統考的准考證。可是,當我費盡心機在文教局門口的大街上堵到那位姓宋的局長,他卻沒有半點停下來聽我講話的意思。我像狗一樣跟在局長大人後面,不停地述說和乞求。然並卵!宋局長始終閒庭信步地從容荂A當聽到我說願意辭職參加高考時,忍不住輕慢地發出一聲「哼!」那模樣,那聲音,迄今還清晰印在我腦裡。

這個陰影,伴隨我走到今天,心底裡對「縣官不如現管」的濫權行為深惡痛絕,也對人生路上不能自由選擇深懷恐懼。以致後來自己有了一定的話事權後,對待下屬,不管喜不喜歡他,都斷不會在去留問題上刁難。如果工作實在離不開,我會表明挽留之意,但最終一定尊重當事人的意願。這也算是一個低層官僚--正科級的縣文教局長在中國官員森林裡不過是一棵小樹苗--如何以他的冷漠和傲慢,成就一個年輕人的正能量故事吧。

無論如何,我是拿不到當年的准考證了。二十歲生日大學校園夢,徹底破碎。為了排遣心底的苦處,我與兩個朋友相約遊小南海。朋友知道我的苦,陪我出來散心。但畢竟不是自己的事,於他們而言,這是郊遊,而我是療傷。

四川的夏天有多熱,太陽有多毒,沒有經歷過的人想像不出來。記得那是一個大晴天,我們三人租了一條小漁船,上了島,但主要還是在水面上隨意划行,欣賞湖岸風光。他們倆多數時間在遮陽篷下,我卻脫了衣服,赤身在甲板上躺荂C過一陣,下水去游一會兒,又上來暴曬,周而復始。這水與火的體驗,同心裡的無奈感頑強地抗衡荂C結果,我被徹底曬傷了。當天晚上,從小南海步行回縣城,稍有出汗,全身皮膚撕裂般疼痛,完全不能穿衣服,只好在山間公路上裸奔。隨後一個星期,我如蛇蛻一般,從頭到腳脫了一層皮。這是我的成人禮!如果說以前是自然生長,從此便是社會生長。一個冷峻的事實擺在面前:世界不是為你準備的,你的命運並不完全取決於你的奮鬥,始終有強大的力量制約荍A。但生命的意義,還在於通過奮鬥為自己賦能,盡可能衝破羈絆,尋求更大的生存空間。於是,後來的人生無不在桎梏、掙脫桎梏、再桎梏、再掙脫桎梏之間遊走。

從那次以後,我再來小南海,便不敢造次,隱隱有了一種穆斯林麥加朝聖的感覺。那一灣碧水,不正是我的聖潭嗎?小南海有我二十歲的成人禮,人生種種拚搏和無奈,自此開始。而今天來寫小南海,千帆過盡,滄海桑田,已經與這個世界完全和解了。

舉目遠眺,海子西面有當年山巒崩塌剝落留下的百仞絕壁,經年風化,脈絡清晰,宛若一幅幅石畫,一朵朵石花。北岸有所謂大垮岩小垮岩,斷岩殘壁之下,亂岡密佈,巨石欲滾,彷彿一百多年前那場地動山搖飛沙走石就發生在眼前,讓人驚心動魄。湖口以下溝壑之中,亦遍臥纍纍崢嶸巨石,溢出的湖水在石陣間奔騰跳躍,跌落成瀑,玉珠飛濺。我坐在湖邊茶館裡,與老鄉閒談,聽他講古,講當年的山崩地裂,講水底下被淹沒的村莊,講清末民主革命家溫朝忠在這裡建立的鐵血英雄盟,講南海堰修建過程中發生的種種逸聞趣事......

一泓碧水萬山間

湖影蜿蜒上遠天

閒客村人相與坐

崖崩澗絕話從前

在小南海出水口,立茪@塊舊石碑,上書「小南海」三個大字。從落款可以看出,正是我在此療傷開悟那年,時任四川省委書記楊汝岱為小南海題的字。有意思的是,題字中的「南」字少了一橫,同字框裡八字頭下面的「干」變成了「T」。原本以為這是錯字,有好事者還用石頭在「T」上劃一道,以正其訛。後來才知道,南字少一橫是古代書法裡的慣常寫法,緣於魏碑。而且在古語中,南字除了表示方位,還有祭祀器皿的意思。為了區分這兩種意思,古人習慣用少寫一橫的南字,專門表示方位。

近人沿襲此例,被譽為教育界珠穆朗瑪的「國立西南聯合大學」牌匾,南字就少寫了一橫。有人說這樣寫是悲憤於國難當頭,百姓缺衣少食,提醒學子不忘國恥,想來不過是主觀附會罷了。當然,以這樣的附會表明一種態度,又何嘗不可。今人寫福壽對聯時,刻意把「南極星開福壽門」的南字少寫一橫,表示拉開福壽門的門閂,讓福壽綿延不絕而來,不也挺好嗎?

兩年前,楊汝岱先生以九十二歲高齡走完了自己的人生旅程,他題寫的「小南海」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仍守望茬o片青山碧水。站在樸素的碑刻前,我不禁想,一個南字的異體寫法,讓小南海這片藏於深山野林的自然山水,與人文歷史建立了聯繫。山水不知翰墨香,偏偏騷客為卿狂。山水滋養成就虒痐H,而沒有詩人,山水難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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