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 荷
穿過廣袤的壩上草原，一片原始的白樺林生長在它的北端，遠遠看去，風骨嶙峋，秀朗挺拔，筆直的樹幹投向雲霄，幽深靜謐得望不到邊際，它們給草原的四季帶來不一樣的景致。駐足於白樺林裏，耳畔不時響起陣陣濤聲，陽光覆蓋在蒼鬱的草場上，透過樹蔭灑下斑駁的光影，令白樺林更顯一片蓬勃的生機。
驅車從沂蒙山區一路駛來，先是在油菜花開的地方停留，等花香染滿衣袖，再向草原深處行進。草原的景色離我們愈來愈近，近到能看到蒙古包和遼闊的牧場，看到緩慢行走的牛羊和棕紅的馬穿過村莊。夜晚來臨，已經降到零度的空氣中飄來烤羊腿的味道，那一刻我就知道，它與我們已經近在咫尺。
京北草原的時光是無涯的。悠閒的遊人，牧放的馬群，都在這裏緩慢地度過時光。那些驃悍的騎手，掩遮不住騎在駿馬上的豪邁。沿途的越野車讓人目不暇接，你可以跟隨自這些車輛漫無目的地行駛，也可以孤獨而行，向着已經預定的目標，進入壩上盛夏的草場。有養馬人在草地上設置了靶場，簇簇羽箭斜放在羊皮做成的箭囊。拉弓射箭這一項活動，是中國北方遊牧民族體育文化的主要形式，更是草原遊牧民族的生存必備的技能。據說在我國古代，箭術是六藝教育中禮、樂、射、御、書、數內容之一。一直沿用和具備這種箭術技能的正是這些生活在草原上的騎手，所以，草原上的馬都是矯健的，草原上的騎射向來都是被人們讚譽的。
拉開弓弦的那一瞬，我想起了戰爭年代那些帶響的弓箭，想起歷史傳奇人物成吉思汗，使出全身力氣射出十餘支弓箭後，這才射中箭靶上的重要一環。坐在靶場上休息，不遠處有一條彎曲的小河，身配馬鞍的馬兒在旁邊悠閒地吃草，牠要在這無人持韁的間隙裏，給強健的身體蓄存一點來自食物的力量，好在無垠的草地上馳騁。
車子從平緩的山坡向西北而去，那裏的草原更深，草場裏的草更加茂密。草地上清澈的水流是來自雪地融化的雪水嗎？停下來，爬上山坡看去，那水流彎彎曲曲就像一條明亮的玉帶。陽光俯照着這片廣闊的草原，照在這條彎曲的河流上，可我卻看不到它的起始與盡頭，它是草原上一種閃爍着的生命的流動。漸漸地，附近不見了牛羊，不見了同樣開着車子前來草原的人，我們孤獨地開在朝着白樺林方向的泥土路上，然後沒入了草叢，沒入了花海，與一片片白雲一起飄在天際。等了很久，長長的跑馬道上，才有一騎人馬風風火火地馳過，彷彿穿越了時間的長廊回到了遠古，在噠噠的馬蹄聲裏，消失在起伏的草原盡頭。
路是經車壓出來的、馬蹄踏出來的。原始的路不太好走，自然形成的路坑凹凸顛簸。草地上有水滲透出來，不斷有暗流在草被下汩汩而出，附近的道路也有一些泥濘。本以為就這樣開車行駛下去，終於，我們還是看見了那片白樺林。四周的山圍裹着它，使它們在一個坐北朝南的山坡上安然聳立。其實那也不算是山，曾經爬過北方連綿的高山，見過雲南的絕壁峭岩，對大山的印象頗為熟悉，它們奇峰異巒，高聳入雲，而我所見的草原之山就像一條起伏不平的弧線，雖然背景清晰，但如馭舟在一片綠色的海洋裏。在這裏，山不過是草原上的一峰峰波濤，連天湧起，沒有北方或南方那種氣勢險絕的峻峭。
草原上的草地看上去十分平整、嚴密，但當你撥開青草，卻發現底下竟還有暗流潺潺向東流去，那水清澈甘冽，乾淨得彷彿溢出甜味。行走在上面，不意間就會踩中一堆糾雜在一起的雜草。腐草、馬糞以及汩汩流淌着的溪水塑造了這片黑色泥土的肥沃，在它們面前，顯示出一片蓬勃的生命之機。水澤將茂盛的草場染成碧綠，五顏六色的花都集中在這裏，讓人目光無法只盯着一朵。撥開草叢，草蟲在葉片底下爬行，葉片之上，有帶着翅膀的草蟲，在草叢裏舞動着聲音浩大的翅膀，使安靜的草原發出陣陣簌簌的聲響，我沒在這裏看到蜜蜂，倒是蝴蝶在花朵上棲息，歇在一枝花朵的蕊中。
壩上草原的白樺林，一直是旅遊愛好者之地，它們大都是叢生的，別有一番情趣。倚在枝椏端莊的樹幹上拍照，聽鳥兒雨灑一樣地鳴唱，看腕錶上的指針慢慢從早晨劃過樹梢，就彷彿從無涯的光陰裏，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節奏。只有到過白樺林的人，才能享受這種別樣的時光；只有親手撫摸過白樺林的人，才能在下一個目標啟程的時刻，流露出對它們的依依不捨。走進白樺林，感覺一葉一枝都似曾相識。腦海裏，朴樹的那首《白樺林》膾炙人口。據說每個前來白樺林的年輕人，都期待有一場美好的愛情出現。但我想，它只能在某個時間的節點裏，與某段銘心刻骨的生活有關，它需要兩個人共有。綻放於白樺林中的愛情，一定與金錢和物質無關，所有的物質中的愛情，都不可能在白樺林上演。同事的父母，當年支援北大荒到那裏工作，白樺林，締結過他們銘心刻骨的愛情。那些帶有青春印記的相片，至今收藏在一本封面陳舊的相冊裏。她記得母親肖像上梳着的兩條長長的大辮子，眉眼乾淨得像剛剛出水的芙蓉，那是他們那一代人的純潔與天真、韶華與青春。甚至多少年後，那片見證過父母艱苦歲月的白樺林，仍然溫存在年邁父母的絮語中。
許多人是揣了一腔情愫來到白樺林的，被「高高的白樺林裏，有我的青春在流浪」撥動心扉。流浪的青春，是否能來到這個地方？我曾讀到過這樣一首詩歌：「白樺林呀，你是那樣的清閒，靜靜地等待，期盼知音的來訪。」愛情是被無數次期待所美化的，又被破滅的現實弄得面目全非。那些長滿「眼睛」的白樺樹，實則是它生命裏的一些疤痕。當你心懷愛情的時候，它脈脈深情；當你被愛情所傷，那些從疤痕裏流出的汁液，便又彷彿是「情人的淚滴」。
黃昏來臨，我們趕在落日之前離開白樺林。風獵獵地吹着，吹動每個人心中的超逸與灑脫。在我們的前方，最早駛向白樺林的車輛留下幾道深深的車轍，引導指揮着那些闖進草原和白樺林的陌生人。白樺林，它是屬於草原的，在這裏，每一寸美景都與心境無關，無關乎眼前和未來，無關乎世間的寂寞還是熱鬧，就像這湛藍的天空上自由移動着的那些潔白的雲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