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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廊】溫頓在布拉格

2020-07-30

朵 拉

微雨,有陽光,天色灰灰的,溫度只有3度的冬日,一群作家下了地鐵,朝大路走去,目的地是布拉格國家博物館。

冬日走路,最怕有風拂過,有人形容冬天的風像刀子劃痛人的臉,終於明白如此這般的「冷」是怎麼回事。幸好人多,大家說說笑笑,愉快的言談離文學很近,也起了小小爭執,不影響心情,步伐偶爾離導遊太遠,便停路邊,等後邊的人跟上來。朝橋下望去,好像是鐵路,指蚖溶椰釩門像隧道口的地方,問布拉格的朋友,那是哪塈r?

布拉格火車站。原來我們站在鐵軌上邊人和車行走的街道上。溫頓火車就在這個時候突然向我衝過來。也不能這麼說,還沒到布拉格之前,溫頓火車就在我的腦海婼L桓迴繞,這一趟到捷克出席國際華文文學研討會,我其實是帶虓饕y火車來的。

戴眼鏡的溫頓就在火車站,行李箱擱地上,他懷堜磠茪p孩,手牽蚨繨禰L身邊一個較大的孩子。多年前女兒菲爾自捷克度假回來,同我描述這樣一個畫面,溫頓就定格在我心堣F。這時地下的火車嗚嗚嗚地啟動 ,卡嚓卡嚓徐徐緩緩朝我們開過來,然後快速穿過橋底下的鐵軌,儘管看不見,卻聽到火車輪子飛快輾過鐵路的轟隆轟隆聲,漸行漸遠,這一趟列車是往倫敦開去的嗎?火車載走搭客,佇在月台上的溫頓和小孩,相信都還在。溫頓不只在捷克火車站,他也在倫敦火車站,同時,遙遠浩瀚的太空中,一顆由捷克發現的小行星,亦以溫頓為名。

溫頓,倫敦證券交易所股票交易員。1938年聖誕節前夕,打算到瑞士滑雪度假,接到朋友邀請,他轉飛布拉格。當時德軍已踏進捷克北部,25萬難民爭先恐後湧進籠罩在戰爭陰影下的布拉格。

到了布拉格,他親眼目睹難民的無助和絕望,尤其無辜無知的兒童,父母萬一出什麼事,孤立無援的孩子只能坐以待斃。他決定幫助孩子逃離布拉格。這一年底,英國發起「難民兒童救援計劃」,允許17歲以下的未成年兒童進入英國,條件是必須在英國找到寄宿家庭,並繳付50英鎊保證金。溫頓決心設法將孩子們送往英國。他在下榻的酒店餐廳成立辦事處,登記兒童難民名單,過後返回英國籌集孩子們的旅費和保證金,為孩子尋找寄宿家庭、辦理各種需要的文件。1939年3月至9月戰爭爆發前,他一共安排了7班火車,成功從捷克接走669名兒童送到英國。

這件不可思議的大事,溫頓沒對任何人提起。1948年結婚,3個小孩長大,全家在倫敦過平靜平淡的生活。1988年,妻子整理閣樓,發現一本泛黃的剪貼簿,裝蚋穢信片、照片、英國官方信函等相關文件,包括一份記錄所有獲救孩子姓名的「溫頓名單」。將這個秘密保守了半個世紀的溫頓建議妻子扔掉,「這些東西已經沒有意義了。 」妻子回答:「你不能就這麼扔掉,它們是孩子的生命。」震驚和感動交織的妻子將剪貼簿給了研究大屠殺事件的歷史學家,報紙開始報道這個之前完全無人知曉的溫頓火車事件。79歲的溫頓受邀到BBC電視《這就是人生》演播室。當主持人講述完溫頓火車的歷史事件後,問一聲有誰是當年的孩童?坐在前排的人站了起來,原來BBC電視台把當年獲救的部分小孩請到現場。

在這叫人感動流淚的場面,也流淚的溫頓卻說︰「和戰爭本身比起來,戰前的一切都不值一提,我不是故意保密,我只是沒說而已。」在669名兒童成功逃離納粹魔掌70周年紀念的2009年9月,一列溫頓火車從布拉格開抵倫敦,幾乎所有溫頓小孩都紛紛趕到倫敦去感謝再生父親「溫頓爸爸」。

英國女王伊莉莎白二世授予溫頓爵位。2014年105歲的溫頓爵士被捷克授予白獅勳章。捷克總統米洛什.澤曼評價如下︰「你給了這些孩子最好的禮物:生存、機會和自由。」豁達低調的老人獲獎致詞時說︰「感謝那些願意收留他們的英國家庭,感謝竭盡全力與德國人戰鬥的捷克人,我只是提供了一點幫助而已,卻得了這個獎。」

669名孩童的子孫後代超過6,000人。溫頓認為「這只是一個意外。」他謙虛地說︰「有的人生來偉大,有的人追求偉大,有的人被賦予偉大。」他把自己歸類為第三種人。溫頓的女兒巴巴拉為父親寫了一本傳記,書名《如果並非不可能》來自溫頓的座右銘:「如果一件事並非不可能,那麼一定有辦法去做。」簡單純樸的生活是老人長壽的原因吧,當菲爾告訴我這個故事時,100歲的溫頓還活荂C在世英雄佇立雕像的極少,他卻在自己的故鄉英國倫敦伯克郡梅登海德小城和捷克布拉格兩個火車站有兩個不同版本的雕像。

2015年7月1日,被譽為「英國辛德勒」的尼古拉斯.溫頓辭世,享年106歲。英國首相卡梅倫說︰「世界痛失了一位了不起的人,我們永遠不會忘記尼古拉斯.溫頓爵士拯救如此多兒童逃離大屠殺的人道主義光輝。」2016年3月,英國皇家郵政總局發行了一套偉大的人道主義者郵票。緬懷溫頓。時光的火車走遠了,偉大的溫頓永遠在。這一次到布拉格,沒有實現去看溫頓雕像的願望,有點惋惜。然而,他並不是為了要讓人看而冒茈糽R危險去「拯救了一代捷克猶太人」。他說過︰「自己只是做了一件正常人都會做的事,換了誰都會如此。」他並非刻意,並非為了要人們去看他而活成一個英雄,但他就是捷克總統米洛什.澤曼說的︰「樹立了一個人道主義、利他主義、個人勇氣和謙虛低調的榜樣。」

自捷克回來後,面對新冠肺炎危機爆發,病毒似乎無處不在,蔓延全球迅速傳播,甚至有專家表示︰「可能是人為的。」倘若如此,正應對了2009年溫頓說過的一番話︰「現在的世界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危險,只要存在茪j規模的殺傷性武器,就再也沒有安全可言了,我認為我們沒有吸取過去的教訓,什麼也沒有學到。」疫情過後,應該再飛一趟布拉格,或者倫敦,一定要到火車站,去看溫頓,去感受偉人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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