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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五四」時《新潮》雜誌社原址。 香港中通社圖片
陳小卡
五四運動爆發已過九十年,然而與之相隨的白話文運動,仍是經久不淡的話題,爭論亦此起彼伏。
一般而言,對白話文肯定與否定的雙方,常歸功或歸罪於五四新文化運動幾個傑出人物。
其實,語言學告訴我們,任何一種語言文體的興廢,非只靠幾位精英提倡、行政命令與國家行為所能速定。一種語文體被新語文體取代,一般要經過漫長的積累、異變,甚至激烈的衝突與嬗變。
白話文之興,遠在五四之前,不少於幾百年。在宋話本、元雜劇和散曲、明清戲曲中,眾多民間說唱藝術裡,白話文寫作逐漸成熟。到了明清小說裡,白話文創作水準已達巔峰。《金瓶梅》、《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等古代文學經典中的白話文學語言藝術,已達至今未能超越的高度;明清兩代的俠義小說、言情小說,還有晚清的政治小說,其作品的白話文學語言也各具特色、繁花似錦。
在鴉片戰爭後的中國社會,中華民族已臨危亡,向西方學習以圖強成了當時中國人唯一可見的救亡路。而這種學習碰到了文化上的障礙,首先是語言形態的障礙。
中國古典傳統教育強調對整體原理概念的把握。明清以降,對學子授教的基本是倫理化的理論學說,其內容多是千百年不易的原理,這些原理可作多種模糊的演繹解釋,演繹解釋方式又顯得僵化呆滯,學習方式和研究方法基本是述而不作和替聖人立言式的,不容創新,視標新立異為異端。中國古漢語文體,是文學性的乃至是詩性的,要靠感悟去把握,高雅精深。西方科學教育的模式,原理概念清晰嚴密,知識學問可以細化詳述。中國古漢語文體不能完成表述與傳播西方先進科學文化的使命。而且,掌握古漢語需要長期訓練,不利於普及教育,讓大眾迅速掌握文化,開民智以強國。
於是,五四時代的先進人物振臂高呼,宣導新文化、新語體,上承舊白話文,吸收民間用語,再經歐化改造,一種新白話文就應運而生,並為社會所迅速接受。新白話文在中國走向現代化進程中所起的作用,無疑是偉大的,也是歷史發展之必然。
然而,在當時的中國,搬動一張桌子都要流血,非出大力、矯枉過正而不能成大事。這使得提倡新文化的主將們,在宣導新的語文體時,以激進的方式提倡,甚至走向極端,如要青年不看中國傳統的書,多看外國的書,促成新白話文的急劇洋化、歐化。
新白話文語體,長句子多,句子成分複雜;缺少中國傳統漢語言音律協和,抑揚頓挫之特徵;割裂形意漢字特有的字詞搭配變化產生的字義變異關係、語法關係、修辭關係、篇章結構關係;傳統漢語言特有的字詞文結合所傳達之博大深意、所表現的文面美,也大為消減。新白話文引入大量的歐化詞語、日化詞語,引進歐式和日式的語法修辭形式,尤其是大量使用助詞,破壞了漢語言本有的外在節奏與內在節奏,既學不來字母文字的音節起伏流轉、協調變化,又失傳統漢語的音律美,一種本來文面優美琅琅上口之語體變得佶屈聱牙。新白話文的這種語體之變,違背中國人的思維特徵,更與中國傳統語言合一的詩性、具像表達、形象思維絕緣。只經新白話文訓練的人,不經過傳統語文體之浸潤,難有文采出色之作。隨著受中國舊學紮實訓練又通白話文的老作家漸去,現代文學作品少見語言水準出類拔萃之作。
新白話文的成就與失落,大概是新白話文催生於數千年未遇之激變時代必然之果。九十年來,中國文化及中國文學,承惠於新白話文的雨露恩澤,亦受困其局限。時至今日,是否到了重新探視新白話文得失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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