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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華沒有「相信自己」,只「相信」了一個夢,改變了自己。圖片作者由提供
黃仲鳴
文革時期,一個叫做余華的人,被五花大綁,胸前掛�茪j牌子,站在中學操場的主席台前沿,後面是兩個持槍的軍人,兩旁是陪鬥的地主、右派和反革命分子;台下是烏雲般的人群,聲音如雨點般響�荂C高音喇叭吐出莊嚴的批判聲,在數�茈L不同種類的殺人罪。突然爆出了兩句:
「判處死刑,立即執行!」
那時,沒有什麼上訴,「律師」這個詞語更是聞所未聞。話音剛落,身後一個軍人舉起槍,對準他的太陽穴,「砰」一響,將他擊倒在台上。
這個余華,就是作家余華。這不是生活中的真實,而是一個夢。這個夢,發於一九八九年底某個深夜。他「死」了,夢還沒有醒,他說:
「我覺得自己的腦袋被子彈擊空了,像是砸了一個洞的雞蛋,裡面的蛋青和蛋黃都流光了。夢中的我頂�茪@個空蛋殼似的腦袋……」
這個夢,是余華寫作上的分水嶺。在此之前,他不斷發�茬Q追殺的夢,還沒被殺倒,他便醒了,唯獨這一次,他才徹底完蛋。這個夢,勾起他兒時的記憶,中學的操場、公判大會、荷槍實彈的軍人、沙灘上的槍決、犯人後腦精緻的小洞和前額破爛的大洞。當然,還有他兒時在醫院的生活,「習慣了來蘇兒的氣味,習慣了嚎叫的聲音和呻吟的聲音,習慣了蒼白的臉色和奄奄一息的表情,習慣了沾滿血跡的紗布扔在病房裡和走廊上」。而外科醫生父親身上沾的血,「戴�茬z明手套的手在病人的肚子上劃開的口子伸進去,扒拉�虒怑悸爾z子和器官。」
這「經驗」,反映在一九八六至八九年間,寫下大量的血腥和暴力作品。這時期的晚上,便發�茬Q追殺的夢;日間,筆下仍湧�茼憛C直到發了這個「完蛋」的夢,他的「空殼腦子」,才清淨了,「以後不能再寫血腥和暴力的故事。」
於是,他寫作的風格開始轉型。於是,很多批評家都好奇地問:他為何轉型了?
直到有一位印度的同行發問,他才「認真回答這個問題」,才寫了一篇《一個記憶回來了》,發表在二○一○年一月號的《文藝爭鳴》上。在此之前,我看了他的《我能否相信自己》這部隨筆集(北京:人民日報出版社,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其中有一篇〈我最初的現實〉,雖然有縷述他兒時在醫院的生活,雖然有看到「手術室裡提出來的一桶一桶血肉模糊的東西」,雖然有看到父親從手術室出來時胸前和手套的鮮血,雖然有看到聽到太平間的慘狀,但還沒說及影響他的寫作風格;那時我已覺得,他的血腥和暴力一定根源在此。人,又怎能忘記這些「特殊」經歷?何況是作家?沈從文寫斬頭那麼出色,就是他的經歷。
《我能否相信自己》中有篇〈三島由紀夫的寫作與生活〉,指「他的寫作覆蓋了他的生活」,指他「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所迷戀的死亡和鮮血,終於站了出來,死亡和鮮血敘述了三島由紀夫」,余華該慶幸他一個完蛋的夢,免於「精神失常」,得於在「精神崩潰的邊緣」勒馬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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