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數月前,英國著名時裝設計師Alexander McQueen,因無法接受母親離世,自縊家中,不過四十歲。
「有人覺得,時裝設計師很神秘很高傲很自信,但我敢說,設計師幾乎個個都有神經質,在某種程度上,甚至非常自卑,非常脆弱。」也包括陳仲輝自己,但他的語氣平淡,甚至有些超然世外。
今年五十歲的他,人生開始以十年計,李寧公司及雅戈爾公司的創意總監位置不再吸引,他書寫《中國男.裝》一書。因為不滿足時裝界對中國文化的濫用,也藉此更好的了解中國男性身份的社會轉變,了解自己。
文: 梁小島、攝:洪永起 部分圖片由受訪者提供
他從來都不是一個寫字的人。三十歲之後,才開始進學校唸時裝,之前,是平面設計師。《中國男.裝》要從古代的中原直到現代「中國」概念的出現,看男裝的歷史轉變。文字部分基本完成,「字數沒有數,應該有這麼厚。」他比劃了一下,大約和一本百科全書無異。「但我不是想講服裝史。」
2006年,陳仲輝受邀加入北京李寧體育用品公司做執行和創意總監,常常聽到內地同行在講「中國元素」。08奧運會舉辦在即,公司是中國體操、跳水、乒乓球和射擊隊伍的贊助商,他為國家隊出賽服做設計。「很少聽過日本人或者英國人定義日本元素、英國元素,文化的東西都在他們的血液裡,不會有人想這樣的問題。」
可是2007年之後,他發現內地時裝界又有新的術語:綠色環保,而此前的「中國元素」已不見蹤影。「現在,時興講和諧。」他終於發現,那些說法不過是為了製造商業賣點,與真正的中國文化相差甚遠。「時常有人批評中國人缺乏創意,喜歡抄襲、模仿,但如果回看歷史,絕對不是這樣。」
故紙堆裡的時裝精
他在書裡,嘗試帶出不同年代的「時裝精」,幾乎要顛覆正經八百的歷史教科書。戰國時期的詩人屈原,向來都是愛國者的形象代言,在他眼中,卻有�荈W乎時代的時裝觀念,「他在詩裡寫他怎樣不得志,用現代語言翻譯,他說,就算你用車車死我,都不可以阻止我想穿的衫;我要用花做上衣,用荷葉做下裙。這樣獨立的時裝宣言,現代人都未必有這個勇氣。」
32歲那年,陳仲輝決定放棄平面設計,報讀理工大學時裝設計系。一天晚上,他和同學從紅磡走去佐敦,經過一條僻靜的街道。「我同學穿了一條很薄很闊的棉質長褲,風一吹,褲腳便會揚起。正好有輛車迎面開來,大燈一照,可能令他的褲子比較透。結果,我們聽見司機突然用粗口罵我同學,罵他穿女人褲。」他也很害怕,嘴上不說什麼,心裡卻暗暗驚訝,「只用一件服裝,就可以挑動別人的情緒,也許你觸到了他的禁忌,又或許你做了對方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這就是服裝的力量。」
他印象深刻的,還有中國古代的一位皇帝,「中國人觀念中的正統五色是青、紅、黃、黑、白,但那位皇帝偏偏喜歡帶有邪氣的紫色,結果令民間紫色的布料供不應求。」「可見,所謂的傳統源頭都有反叛的態度,當反叛沉澱下來,就變成了傳統。」所以,他當年從英國設計名校Royal College of Art畢業回港,開辦個人工作坊,就取名「Alternatif」,從2002年開始,每年收十幾個學生,但不會頒發文憑證書。「來唸的人基本都是不被主流認可的學生,考不到正規大學。」但他每年派學生參加貿易發展局舉辦的全港公開年輕設計師比賽,都是百分百入圍,後來更有學生拿過冠軍,擊敗名校高徒。
在5間咖啡店的遊走閱讀
「我不否定教育,但是我否定以文憑作為創作的標準。」他自己吃過苦頭。做平面設計師時做的電視劇海報,曾被放上全香港報紙頭版,後來更靠勤力出名,被挖角到一家大型電器公司負責電視機和平面設計,不久升為高級設計師。公司新進幾個大學畢業生,他發現人工竟然和他相若,「只因為我唸的是職業技術學校。」理工服裝設計唸完後,他到英國修讀男裝設計碩士課程,卻依然和文憑、名校這些虛無的名氣過不去。「香港理工大學是不會收英文不合格的學生的,可是許多有潛能的設計師,未必能兼顧語言和文字。」他在北京告訴李寧公司的主管,他請人從不看文憑,令對方大為驚訝。「還有,我最不贊成學生去參加比賽,因為比賽是不公平的,比賽的性質和裁判對結果影響很大。」「可是後來發現,現在的後生仔,太心急,似乎比賽才能夠激發他們的小宇宙。」
他最初不過想從中國的文化和歷史裡,分析中國男裝的設計演變,結果資料收集像滾雪球,越滾越大。深圳的幾個書城被他跑遍,後來還去北京和上海的書店裡找。「最初的半年很痛苦,完全看不進書,翻兩頁便打瞌睡。」於是他便把書帶去咖啡店,外界的干擾可以刺激大腦,「看兩頁書還是會打瞌睡,怎麼辦?我就一日遊走5間咖啡店,讓自己保持興奮。」
中國人的自處
做書的計劃始於2008年的下半年,2009年,他推掉了所有工作,全心投入。「如果寫中國男裝,只說服裝不講男人,不去了解什麼叫中國男人,就沒有意思。其實每個朝代,中國男性的形象和美學都在轉變。」
「比如中國男性一直有一種美學形象是對世界有貢獻的,就是俠的魅力。俠的概念最早是從知識分子開始興起的,那群人中,沒有進朝廷做官的,流入民間,就成了遊俠。俠並不直接和衫對應,但是這個image體現了一種流動飄逸的美學味道。」
他查閱的書,不下一千本,除了看書,他還四處走走。「服裝其實很難用文字形容,」陳仲輝說,「我就把中西比照起來看,比如拿同期的漢朝對比古羅馬,才能看出差異和特徵。但是,對於當時的人的身形、生活環境,非要親眼去看才行。」陳仲輝特地去了中國不少城市的博物館,看完中原文化又要了解胡服的來源,便去行走西北,在山西、陝西、甘肅等地尋找遺跡。他到雲南的元謀,那裡原始的地貌曾令他害怕,「看得越多,會越亂,會發現自己的空白。」
年前市面上出版了一本關於中國男裝的書,他一度異常沮喪,可很快就釋然了,「因為作者是位文化學者,寫的是服裝史;而我是服裝設計師,角度完全不同。」
「有朋友說我,書寫的過程好像在洗滌心靈。這個過程讓我在想,自己到底要什麼,可以做什麼?我不是為錢和名利,如果這本書有意義的話,我希望一是填補中國男裝設計研究的空白,二是以後的後生仔能在裡面找到如何面對將來,中國人如何自處,而不需花費太多時間了。」陳仲輝計劃,《中國男.裝》將在今年底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