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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羊璧
我在清理存書。有兩本《中國報告文學叢書》(長江文藝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版),拿上手,不禁翻閱下去。其中一本,收輯了一九三六年的一次有特色的全國徵文:《中國的一日》。
那一年,茅盾知道高爾基有個輯集《世界的一日》的動議,覺得很新鮮,很有意思。就決定在中國向全國徵文,題名《中國的一日》,在年初時登出徵文啟事,定的徵文是寫五月二十一日。到六月上旬,收到全國各地共三千多篇稿件,經過精選,輯成一書。這本書不能太大,字數限在五十至七十萬,定價不能超過一元六角。
現在,輯在《中國報告文學叢書》第三分冊中的,又只是一部分。作者來自多個省份,還包括香港。
這就特別引起興趣了。很想看看一九三六年的香港,五月二十一日這一天,發生了甚麼事情?
這一部分,收了韜奮等的記事八篇。
韜奮是著名的文化人,當時在香港。他寫了《匆匆過去的一天》,先從香港到底是不是中國地方說起。香港是中國的地方,所見的警察、電車售票員、拉黃包車的也是中國人。「這樣道地十足的中國人所建造的中國的環境,為什麼不該是中國的呢?」不過,這地方「也不無一些異樣」,例如電車站上的牌子「寫�茪偵穧p要停車乃可在此的似通不通的奇異的華文句子—譯自英文Car stops here if required」。
這是一般現象,二十一日那天有,別的日子也有。韜奮寫的是五月二十一日那天他家裡的一件事:他太太在醫院做了手術,晚間如僱一個看護照料要八塊大洋。太貴,實在請不起,只好自己做。累極了,但「白天還要趕出去料理籌備辦報的事情」。他乘電車時見到墳場有「今夕吾軀歸故土,他朝君體也相同」的句子,可知當時他去的是養和醫院。
又一篇作家柳湜的《五.廿一在香港》,提到當時胡適博士說香港是「南方的文化的中心」,他不以為然,認為「目前的文化是落後的,它恰恰代表了殖民的文化,……但我並不因此對它的將來就加以否定。」柳湜描述了市面的一般現象,「有幾種中型小型報紙,談的是:三妹、五妹、女茶房、名花飄零、綺霞的風流趣史、舞星徐卓華的起居注、澳名花蕭玲近況」。還有,一檔賣綢小商販的招紙寫:「賣得笑,一元十四碼」。他覺得「幽默得近於傷感」。在那時,一元買十四碼綢,大約是在大割價吧。這種幽默,似乎現在也有,叫做「笑蝕」。
鍾大道的《在香港》一文中,紀錄當時的人口:「全部人口照當地政府的統計:在一九三四年尾,總數是九十四萬四千四百九十二人,其中華人為九十二萬三千五百八十四人」。這個統計數字倒也難得。
署名曙光寫的《一個殘廢工人》,記下一個討飯的青年,他的「面貌、衣服、態度都不像一個乞丐」,但不得不求乞,他說:「我原是個城門水塘的建築工人。因為炸石,給石塊傷了大腿,……已成跛子,不能工作了。」
從當年這幾篇香港記事看,今天的香港和那時的香港,變化當然不小了。香港現在不再是殖民地了,黃包車消失了,最窮困的階層也可以有「綜援」;但有些特點還是存在的,半中半西的文化現象仍然存在,報紙傳媒仍然愛大爆風流趣史。
粗讀一遍當年的《中國的一日》,那是一九三六年,日本侵佔了東北,正在威脅華北。因此,有「報國欲死無戰場」的呼聲,有「打倒××帝國主義」的呼聲(那時必須以××代替具體的國名)。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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