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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買布不但需要錢，還需要布票。 網上圖片
任 方
差不多在我剛剛開始不穿開襠褲的年紀，放養的我在上世紀60年代肅殺的街頭，已開始了尾隨院裡的大姐大哥們流竄進小街上的雜貨店買油鹽醬醋的生涯。那個年代大商店非常少，在城市裡分佈的最多的是小雜貨舖。小舖一般都是門面房，往裡面延伸十米、二十米就是一個店。雜貨舖中靠門面的地方一般都賣糖果、點心。種類不多的點心和糖果、糖豆都拿出一些樣品陳列在玻璃櫃檯中，櫃檯後面是一個個的長方形的抽屜形狀的木頭點心盒，擺放着七八種點心，雞蛋糕（棕紅色的，五角星狀），江米條，薩其馬，蜜三刀。店的後面光線比較黑，大多都是賣油鹽醬醋的。
醬油、醋都放在很大的瓷缸中，一般都有一個中等身材的六歲小孩高，比較粗壯，三個六歲正常發育小孩拉着手圍成圈可以把它抱住。缸上面蓋着一個半圓的木蓋，木蓋上放着打醬油醋的木量器，一個是一斤的，一個是半斤的。量器像個圓杯子，一個側面有一個一尺長的把兒，這個把兒供售貨員用來提着它到深缸裡打上來醬油和醋。
我小時候醬油是一毛錢一斤，優質的一毛六，我們大多都買普通醬油。醋分白醋和紅醋，都是七分錢一斤。醬油醋都賣半斤的，醬油很方便，半斤五分錢，醋就比較為難，四分和三分都可以，這時就要看售貨員的心情了，多少都由他控制。
那時候大概是因為菜、肉、副食太少，所以家長們都要多加醬油醋鹽來使飯更有味道，我記得三天兩頭都要去，不是買醬油，就是打醋。幾乎每周我都有機會進到那個靜悄悄的小店，每次看售貨員給瓶子裡灌完了一斤的醬油，然後從容地換了半斤的鷂子裝醋時，那種得心應手的樣子讓幼小的我艷羨不已。
院裡有個叫熊的男孩，每次去買醋時，都怕自己忘記，買錯成醬油，所以一路走他一路嘮叨「醋，醋，醋」，但是不知為什麼他總會在售貨員問「買什麼？」時，回答成醬油，而且熊好像成心的，總是一路上念叨醬油一定會買成醋，一路上喊醋就一定買回醬油。小時候熊沒少挨打，大了以後也沒少讓我們大家奚落。
院裡還有位比我大五歲的秋姐姐，她每次買醬油時，都會將一斤買成半斤或七分錢的，為的是報復媽媽偏愛胞妹春不幹活。機靈、狡猾又不失善良的秋在買上醬油回到院裡後，第一個動作就是爬上前院裡的自來水管，蹲在水池邊仔細將醬油瓶對準水龍頭，小心翼翼地開啟龍頭讓涓涓細流像醬油一樣流進瓶內。圍觀的我們都屏住呼吸在水流到接近一斤醬油的地方喊停。因為對春的驕橫我們同仇敵愾，況且秋總不忘用省下的五分或三分錢給永遠都處於飢餓狀態的我們分糖果。秋從不獨吞也從不歧視同黨的大氣與公平讓我們非常敬仰，我們覺得秋太勇敢。
秋的媽媽當然不會知道這些貓膩。但是當夏天來臨，秋家的醋瓶總是在買了新醋一兩天後就長出了周身的白毛，她媽媽氣哼哼地去了雜貨店問訪後一切就都包不住了。她媽媽的憤怒甚至延續到十年後秋交了第一個男朋友時，秋媽跑到秋男友家裡將小時候秋給醬油醋中添水的事合盤端出，以致秋的初戀剛開始不久就流產了。
因為售貨員放下一斤醬油鷂子從容地拿起半斤醋鷂子那嫻熟的動作，還有熊和秋，天真的我那麼幼小時就很現實地決定長大以後一定要當賣醬油醋的售貨員。
上小學後，我開始懂得與同學間攀比衣服。那時候買布不但需要錢，還需要布票，所以每年爸媽只能給我買一件新衣服，兩三年還可以買一雙棉鞋，偶爾不用太接濟爸媽雙方的窮家時，我還會得到一雙奢侈的翻毛棉鞋。新衣服總是在大年初一那天才能穿，所以記憶中扯花布的日子總是在冬季，快過年的時候。非常民主的媽媽給我選花布時，總是讓我牽着她的衣角去一家叫「永信一門市部」的百年老店自由選擇。
這家老店從前叫永信一百貨店，我記事起叫永信一門市部，後來改為解放商場。它坐落在一個高台階的上面，拾級而上迎來的是一個玻璃旋轉門。每次進門我都又激動又害怕，總是不停地錯着步子生怕被旋即而去的玻璃門夾住。商店裡有玻璃櫃檯，櫃檯後有售貨員，售貨員身後有貨架，貨架上橫排碼着式樣不一的鞋，布匹都成捆豎放着，還有洋娃娃、臉盆、洗臉毛巾、床單等等等等。
去商店買布由於我人小個矮，總需要媽媽將我抱起放在櫃檯上半趴半依着，櫃檯上放着不同花色的布匹，每種布都被纏在一塊與布料一樣寬的木板上。在那一捆一捆的布匹中挑，我眼花繚亂的，左挑右挑，總是無例外地選中最難看的一種。這是哥哥們對我買布的概括。
媽媽買別的東西時我就會站在那個錯落有致的建築中左顧右盼，很快我就對他們的收款系統給予了最大的興趣。那時候每個櫃檯的營業員都不直接收錢，成交後，他們會將算出的錢數寫在一張巴掌大的兩聯紙上，再將收來的錢和票據放在一起夾在一個鐵夾子上，然後將夾子掛在頭頂的鐵絲上向商店中央最高地的一個玻璃窗口滑去。我的眼光隨着鐵夾滑走，然後我看到了商店空中縱橫交錯的鐵絲，各個櫃檯上的鐵夾子都在滑和飛，有櫃檯發至收款的窗口的，也有窗口找了零錢發回的，發票和錢在空中高低有序的來來往往，穿梭不停。個頭只有一米四的我癡迷地盯看高空，在這個多層建築但中央通透的地方，凌空而起有一個神秘的小玻璃窗，窗口坐着一個女人，媽媽說那個人是收錢的，她坐的高是因為她要收商店各小層面的錢。她埋頭打算盤，開抽屜找錢，有時候還往不同的方向張望，她將每一個夾子取下，記了帳，找了錢，然後將夾子再滑向錢來的方向。對於站在大廳中的我，玻璃窗中坐着的收錢的就是一個掌控整個商店的主人。而且她還可以那麼悠閒地坐着幹活，而不是像別的售貨員一樣需要將沉甸甸的布匹抱來抱去，或在高架上不斷地取下或放回笨重的鍋或鞋。那個時候我差不多七八歲，我擁有了人生的第二個理想：當一名百貨店的收款員。
後來爸爸下放了，我很愛爸爸，所以每年的寒暑假我總要抽半個月、一個月的時間去爸爸那只有油燈的小草房中替正處在壯年的知識分子爸爸解悶。在那裡除了和爸爸在晚飯後漆黑的夜裡走一走，在小草房的油燈下坐在爸爸腿上發呆，我還享受了黎明和黃昏時的雞鳴狗吠。農村的晨總是那麼清新，房間的草味和土地的土味都那麼刺鼻，這個時候我還會跟隨着扛鍬肩鋤的農民隊伍到田間學做農活，點豆子，種白菜，收麥的時候還打過場，令我至今都為之驕傲的是坐在牛背上於夕陽西下時放工歸來……
農村的豐富生活讓我每次假日返校後都能有一篇震驚老師和同學們的作文產生，在年級乃至學校流傳，我因此還藉着活學活用的東風和農村分校的熱潮，參加過市裡的活學活用大會。我站在專業劇院的舞台上，對着台下五百人的觀眾侃侃而談，輕鬆地講自己在農村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的事，種過的白菜，收割的麥子，由此總結出廣闊天地對學生成長的巨大作用。據藏在人群中的哥哥說，演講中的我一點都不緊張，時不時還像個首長一樣環顧四周，掃一眼台下黑壓壓的聽眾。那年我十二歲，氣魄夠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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