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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州園林。 網上圖片
陶 然
站在十全街人行道上喝酸奶,冰涼。夜色慢慢深沉,馬路上不時馳過汽車,交通暢通。我憶起一九八九年春天第一次到蘇州,就住在十全街的「蘇州飯店」,當時有名,而今安在哉?那個時候趁著午休時間溜出去,撐起雨傘,我冒著微微細雨,徒步走向另一頭的葑門外,尋找自大學畢業後失散的老友C。那時,十全街算是蘇州的鬧市,但夜晚偶見一兩家商舖亮燈而已,寂寞天色,哪有眼下的喧嘩?如今,蘇州已經熱鬧許多,在「觀前街」飽嘗著名老字號蘇式菜館「松鶴樓」的名菜松鼠桂魚、響油鱔糊、蟹粉蹄筋、清溜蝦仁之後,還喝了太湖�q菜湯,下得樓來,街上人潮洶湧,一派熱鬧景象。那時的觀前街一帶,也是鬧市,但沒有現在這麼繁華,我記得那天中午歡送宴會後,我就在松鶴樓下與C依依惜別。別了蘇州,一晃就二十幾年了,當中我們在各種文學會議上重逢,不在話下。
蘇州今貌,與昨日相比,確實大大變化了。路經「李公堤新商業區」,寧靜夜色中但見燈火點點,小轎車開過來又開過去,路邊停滿了車子;這是蘇州餐飲業的集中地。C遙指金碧輝煌的餐館說,要幾萬元一桌呀!我咋舌。我們走到湖畔,借著附近餐館的餘光,在暗影中望湖水粼粼翻波浪,夜風勁吹,已是春末夏初,我們仍感覺到深深涼意滲來。這湖面寬闊,湖邊蘆葦叢叢,迎風搖擺,卻原來它是一口人工湖,盈盈湖水給這周圍平添一份秀麗景色。假如沒有這口湖水,再怎麼熱鬧,總是會覺得缺乏生氣,就像美人不會眨眼一樣呆板。
當然,看夜色,最好還是到號稱「中華第一古街」的「山塘街」走走,蘇州「七里山塘」與南京「十里秦淮」齊名。跨上廊橋,我自然想起《廊橋遺夢》,但這卻是蘇州,不是美國。這廊橋之夜,行人來來往往不斷,不像電影中寂靜無人;想要借這夜色在廊橋留影也難。我們只好憑欄眺望河裡遊船,那點點燈籠晃過來又晃過去,幽靈似的移形換位。我們還是去逛夜市好了,在街邊小攤買上松子糖、棗泥麻餅、方糕、梅花糕等,捧在手裡邊走邊吃,我們抓住了蘇州小吃的精髓了麼?走在那夜市小街,兩邊的商舖一間接一間,行人如鯽,嚶嚶嗡嗡的人聲喧嘩中,忽聽得汽笛聲,回頭一看,原來是一個老者騎著電瓶車,雙腳踩地面,控制車速,慢慢前進。咦!這裡不是步行街麼?怎麼又有人騎車?我摸不著頭腦,但那車子早已排眾而出,突圍絕塵而去了。
走到河畔,更有一對新人,在攝影師和他的助手的擺佈下,輕倚河邊石欄,以河水及遊船為背景,冒著冷風瑟縮拍婚照。那照明燈探亮了一方天地,新娘笑靨如花,新郎一臉得色。是模特兒還是真的結婚照?有人疑惑。可是你問我,我問誰呀?
記得十年前的盤門河道嗎?那年深秋船孃用竹竿撐開小舟,在河道裡悠悠滑行,她頭戴藍布白花點的頭巾,唱盡一月至十二月的花,小調唱完,小船也泊上了「水陸城門」,我們魚貫上岸,登上城樓,追尋兩千五百年的歷史風雲。
蘇州歷史悠久,公元五一四年,吳王夫差的父親闔閭命前來投奔的楚國大臣伍子胥建吳國都城闔閭大城,至今已有兩千五百多年歷史,許多有關西施、伍子胥等的古跡依然保留,城裡還有許多當年留下的地名。隋代開皇九年(公元五八九年)始稱為蘇州,一直沿用至今。蘇州城建城早,規模大,基本上保持著古代「水陸並行、河街相鄰」的雙棋盤格局、「三縱三橫一環」的河道水系和「小橋流水、粉牆黛瓦、古跡名園」的獨特風貌。如今的城市還是坐落在原址上,蘇州古城和蘇州園林為世界文化遺產和非物質文化遺產「雙遺產」集於一身。走在蘇州城內,但見河道縱橫,怪不得別名姑蘇之外,蘇州又稱為水都、水城、水鄉,早在十三世紀,《馬可波羅遊記》便將蘇州稱為「東方威尼斯」,而法國啟蒙思想家孟德斯鳩更把蘇州古城稱讚為「鬼斧神工」。
蘇州園林名聞天下,其歷史可以上溯到公元前六世紀春秋時代吳王的園囿。私家園林最早見於記載的是東晉(四世紀)顧辟疆所建的「辟疆園」。由於歷代造園興旺,名園日多,到了明清時期,蘇州成為中國最繁華的地區,私家園林遍佈古城內外;在十六至十八世紀,達到全盛時期,有二百多處,至今保存尚好的也有十幾處;蘇州因此有「人間天堂」美譽。而曹雪芹在《紅樓夢》中則說蘇州是「最是紅塵中一二等富貴風流之地」,眼下夜色中的閶門人來人往,一想起《紅樓夢》裡的林黛玉出生在這裡,頓時便覺得古意盎然起來。縹縹渺渺我又回到那晚,夜遊嬌小的「網師園」,但見廂房處處點燈,評彈用吳儂軟語依依呀呀地哼唱,搖得人心浮動;更有一曲洞簫《春江花月夜》,隔著湖面登萍渡水傳來,勾人魂遊天外;而那牆角槐樹黑影幢幢,在夜風中於原地跳起左右搖擺的靈魂舞。已經多年了,蘇州的印象,一直久久盪漾在我腦海中,不肯沉靜下來。
盪漾,如在常熟水面面積達一千二百畝的尚湖湖面上,快艇在船尾濺起長長的兩排白浪,偌大的水面,竟只有我們這一艘孤船,可以橫行無忌。我們飛馳著從那中間最大的橋洞穿過,拉開一段距離,讓船身打橫,熄掉馬達停下,在微波起伏中抓拍那以虞山為遠景的十七孔橋。它穿湖而過,長達一點五公里。長堤上花紅柳綠,宛如綠色的綵帶柔動嬉水,故得名「拂水橋」。明末清初間東南文宗錢謙益築「拂水山莊」於湖畔,在湖中築此長堤,他的愛妾、一代才女柳如是特繪《月堤煙柳圖》,傳為一時佳話。但當我們來到柳如是墓前時,卻發現他們為禮教所不容,兩人給分隔開來,死後也不能在一起。一代才子才女的結局,令人扼腕。相傳殷末姜尚(姜子牙)為避紂王暴政,曾隱居於此垂釣,後人取名「尚湖」,以茲紀念。記憶還在尚湖畔徜徉,我們在茶室呆坐一會,走到碼頭邊看那遊艇靜靜泊岸的姿態,還沒到盛夏,蓮花池的蓮花並未開放,蓮葉在正午的陽光下慵懶。
還是「狀元坊」有趣,它藏在常熟古城區「翁家巷門」裡,是一所具典型江南風格的明、清官僚宅第。主廳「綵衣堂」,保存著江南地區最好的明代包袱錦彩畫,藝術價值極高,難怪成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它是清咸豐六年(一八五六年)狀元、先後為兩代皇帝同治、光緒的老師翁同龢的故居,現闢為「翁同龢紀念館」。它始建於明代中晚期,本為大族桑氏所有,清道光江西學政翁心存購得,更為現名。其子翁同龢曾在這裡度過青少年時代。翁同龢歷任刑、工、戶部尚書、軍機大臣、協辦大學士等職,對中國近代史產生過深遠影響。紀念館不大,很快就可以看完,走出來,路經小集市,樹蔭下的地攤上,小販在擺賣玉石、項鏈、手錶等物,儘管他們吆喝不斷,但還是觀看的人多,買的人少。即使許多人搶著做,但生意特別是小生意難做啊!
生意還是到沙家�憚滲钀]看看,它地處陽澄湖畔,「蘆花放,稻穀香,楊柳成行」,我們聞名想要看看這阿慶嫂「壘起七星灶,銅壺煮三江,相逢開口笑,過後不思量,人一走,茶就涼」的地方,那湖畔蘆葦叢生,菱荷相間,可惜沒有碰上菊黃蟹肥時節,唯有遙想那盛況而已。眼前只見古色古香的畫舫,載著遊客穿梭在蘆葦迷宮之中,另有一種風情。
還是在趙園(又叫「曾園」,因小說《孽海花》的作者曾樸曾在此地居住而得名)喝下午茶優遊自在得多。我們在廊下磕瓜子、吃糖剝花生、喝茶,春風徐來,J說起當年曾在這裡借居,那廂房旁邊花木叢叢,我只覺得柳浪聞鶯,春意實在很深了!
而此刻,明明就在蘇州,唐代詩人張繼的「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不知醉倒了多少代人。在寒山寺敲鐘,是一種驚喜的感覺,當那木槌撞擊鐘聲沉沉,一下,兩下,三下……它一聲聲,遙遙傳到了江邊的客船嗎?該是那種意境吧?難怪排隊輪候敲鐘的人龍不絕。
春風沉醉,迷迷濛濛,拂在姑蘇大地上,抬望眼,滿眼的江南春色,真是一片柳如煙。
2010年4月30日—5月1日,蘇州東吳飯店;7月24日改定於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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