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悅飛
魚玄機,女,晚唐詩人,初名魚幼薇,字蕙蘭。
一月,是西洋的新年,也是中土之歲末。在生死模糊黑白不分的時間,詭秘的艷香正在孕育,薔薇種子被沉甸甸的土壤壓著,卻已心懷鬼胎,為即將要驚豔世人的粉臉梳妝打扮,練習著或是惹人憐愛,或是目空一切的情態。
二月,薔薇枝芽萌動。慵懶地瞇起眼,貪婪而高傲地擄奪灼熱的日光,彷彿所有的一切,本來就屬於她。
三月下旬,展葉。柔軟的綠葉,是佳人遺落的輕紗,只可遠觀,不可褻玩。
四月下旬,現蕾。花骨朵被嚴密地包裹著,看似稚氣青澀,然而頂端的瓣邊,已急不迫待探出頭來,粉嫩水靈的花瓣,在和風中半是嬌弱,半是招搖。「根老藏魚窟,枝底繫客舟」之句,竟出自十三歲的少女之手,如此詩才,叫溫庭筠大喜過望收之為徒。但又有誰能料到,這是福,還是禍?
五月,盛花。花瓣撐破束縛,�峞A最外層的深紅綢緞向外延展,似纖弱的手指緩緩張開,指縫間透著紅光,細碎的紋絡泛起教人憐愛的嫩黃。內層的花瓣較鮮,也許是害羞,也許是傲慢,她未有繼續綻放。多情的新科狀元李憶卻吻著她耳垂輕輕吟喚,夫人,夫人………她渾身酥軟,身不由己倒在情郎的懷裡,彷彿這十四年來,只為了他活著。
六月,蛻變。垂下的花瓣邊,這一刻還是閨中少女害羞得不敢抬起的臉,下一刻,便已是少婦捶在愛郎肩上撒嬌的玉手。陽光,雨水,愛情,歸宿,一下子都在眼前,任君享用,幸福似乎是無邊無盡。
七月,膩人的霧水輕易散。清涼的夜,幼薇獨枕玉臂,「憶君心似西江水,日夜東流無歇時」,往往徹夜無眠。凌晨時分,鹹澀的露珠被蒸掉,遺下淺淺的痕。李郎回鄉已有數月,能說服出身名門的元配嗎?
八月,全盛。原先開放的花瓣長得堅硬了,早在他送我到道觀那時,我便該料到已被遺棄,怎麼還相信他會來與我相聚,怎麼還相信他會與我終老呢?第二層,第三層花瓣迅速張展,那種侵略性的美,像火山噴發,不要命地拚盡最後一口氣把滾燙的岩漿推向森林推向人群推向那個薄倖郎那個容不下她的潑婦!然而,她的腳被硬生生地拽住了。任她的美再霸道,也離不開花萼的爪鉗。這是命,這就是命。她注定要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悲劇如何成就人家滿溢的幸福。那麼,然後呢?然後就在這間破道觀裡垂垂老去鬱鬱而終嗎?
唷,那不是太浪費了吧。
八月的雨下得特別狠,豆大的水遇著花兒卻溫柔起來,滑過嫵媚的臉,匯集於風情萬種的懷抱,徘徊,遊走,最後,花簪玉珮傾瀉一地,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啊,水珠叮叮噹噹,不亦樂乎。
這樣的花兒,已經不應稱作薔薇。燎原的血紅燃起無止的慾望,微彎的花瓣似是拒絕又是逢迎,沉厚詭秘的暗香是玫瑰的挑逗。咸宜觀觀主魚玄機詩文候教,哪個風流才子不拜倒石榴裙下?道觀一時間香火鼎盛。
九月,盛極,而衰。花兒終於用光她所有的氣力,花瓣的邊緣漸軟,漸黃,漸垂。韻味的暗香隱隱然藏有腐臭。陳公子,你說,我好,還是我師父好?她最寵的侍婢向她最愛的男人逼問,少女的嬌嗲遠勝出谷黃鶯。你好,你比她年輕。完了,完了,花兒再也支撐不住了。
十月下旬,落葉,冬季休眠。二十六歲的魚玄機因殺害婢女綠翹,被判死刑。
十一月十二月,光禿的枝條靜默無語,血色的玫瑰香消玉殞,漸被遺忘。(本欄接受學生來稿,歡迎學校集體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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