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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誠龍
東坡先生是好戰分子,遇高朋在座,開兩瓣唇門,搠三寸舌頭,對人呈進攻態勢。與他喝酒,與他品茶,與他開辦公會,與他一起開筆會,他那進攻性武器從武器庫(腹笥)裡戳出來了,其腹笥又充盈得很,無人不被他那三寸舌機鋒點戳過。
王祈有竹詩兩句,「葉垂千口劍,干聳萬條槍」,自認傳世名句,最是得意,來向東坡顯擺,求贊揚,東坡呢,卻是舌鋒挺矛,「好是好,只是十條竹竿,一個葉兒也。」郭功甫詩歌自評,寫得勝魯郭茅,也就老大遠的跑杭州去,「出詩一軸,示蘇東坡,先自吟誦,聲振左右」,再要東坡先生署權威鑒定,東坡先生連道好詩,可打十分。點評僅一句,版面豆腐塊都不算,郭大詩人不過癮,叫東坡先生撰大塊書評,「喜,又問之」,東坡先生寫了,「七分來是讀,三分來是詩」,合起來恰好十分。
「東坡性不忍事,嘗雲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已。」碰到可笑事,不笑話一個,如食蒼蠅而不吐,過不得。劉貢父老來患怪疾,「鬚眉墜落,鼻樑斷壞」,一日機關開會,會後不發誤餐費,安排吃飯,飯局上,東坡先生笑話開了,「大風起兮雲飛揚,安得猛士兮守鼻樑」,劉貢父窘得要死,「滿座大噱,貢父默然」。米芾書法奇絕,免不了有藝術家派頭,諸如長髮飄飄做女娥扮相,短褲子戴在腦殼上,十怪十八怪的,總是一副怪模樣,大家都喊他米顛,米芾不服,我有那麼發神經嗎?「一日設宴,皆一時名士」,米芾要東坡給搞個神經檢查,出具他非神經病的醫學鑒定,「世人皆以芾為顛,願質之子瞻」,東坡先生問米芾:大家都說你顛,是不?米芾答:「嗯」,東坡頓了頓,道:「吾從眾」。
王安石位高,還想學高,主席台做主題報告外,天下麻雀都要抓,還立志到大學裡去兼客座教授,專研說文解字,王安石解「篤」字:「以竹鞭馬為篤,不知以竹鞭犬有何可笑?」「笑」字是竹字下頭一隻犬,用竹掃把打狗,打得狗喂喂叫,情景自可笑,王安石在其學術自家田裡,也不解這「常識」;王安石不解的多呢,他說「鳩」字怪,不曉得意從何來,他問東坡,「鳩從九從鳥,亦有證據乎?」王安石說字文,東坡先生弄雜文:「詩曰『鳴鳩在桑,其子七兮』,和爺和娘,恰是九個。」說得王荊公頭直點如雞啄米,回家去,感覺不對勁。其時王安石為相,搞裙帶風,兒啊侄啊,婿啊甥啊,和爺和娘,滿門公卿。「公欣然而聽,久之,始悟其謔也。」
東坡先生才高,按一位先生所言,才氣大者,便天然獲得狂的資格證與營銷證,可以逢人搠舌鋒:「狂傲者若有真才實學,他發作起來,別人未必舒服,但也只能忍聲吞氣。」東坡先生確有真才實學,「以高才狎侮諸公卿,率有標目殆遍也。」東坡先生誰都給嘲笑過,「獨於司馬溫公不敢有所輕重」。當面不敢,背面也是敢的,「一日共論免役差利害」,誰也說不過誰,東坡先生想譏嘲譏嘲,不敢,回到家來,罵開了:「司馬牛!司馬牛!」
有真才實學者,可對人發作狂傲,但別人只能忍氣吞聲嗎?只有他嘲弄得別人,別人嘲弄他,他就鬚髮奮張,拳頭緊握,脖子上筋脈如蚯蚓蠕動,這是名士乎?敢自嘲者,是風流;單他嘲者,是風霸;嘲他又能接受他嘲者,方是風度。東坡先生之可愛,不在他常常自嘲,更是嘲他外又受他嘲,而「忍聲吞氣」,而甘之如飴,而和好如初,而自己也覺得「比較舒服」。
東坡先生與佛印最相契合,兩人開起玩笑來,沒大沒小,無長無幼,忘官忘民,非尊非卑,東坡嘲佛印,佛印笑東坡,未見東坡單使佛印「忍聲吞氣」。東坡作詩云:「八風吹不動」;佛印詩旁批眉語:「放屁」。氣得東坡先生筷子都丟了,跑去找佛印算賬,佛印笑:你道你「八風吹不動」嗎?怎麼「一屁過江東」來了?東坡先生作聲不得,憨憨笑,不曾發作狂傲。
東坡先生嘲弄佛印,贏的少,輸的多。哥倆有回喝酒,大概是這回不搞AA制,東坡先生來佛印這裡打秋風吃白食,叫佛印買單,佛印有話要講,先開戰,「敢出一令,望納之,令曰:『不慳不富,不富不慳,轉慳轉富,轉富轉慳,慳則富,富則慳。真是越有錢越小氣」;東坡反嘲,起對句子:「不毒不禿,不禿不毒,轉毒轉禿,轉禿轉毒,毒則禿,禿則毒。」心思惡的,才當得了和尚,將佛印罵了一頓飽的。這回,是東坡先生少有的一次勝利,多半時候,東坡難贏。東坡與佛印在山林裡喝酒耍子,見斑鳩在佛印頭上叫,東坡出語:「斑鳩無禮,老僧頭上叫姑姑」,佛印不急不躁,看到虱子在東坡胸前爬來爬去,還一句:「白虱無情,小姐胸前叮奶奶。」東坡沒得話了,一旁乾笑。
姑姑對奶奶,這回贏得不大,算是打平手,而有次,東坡自謂贏了回大的,卻是輸得慘。東坡案牘無事,挨處分的人,職務沒撤,實權給撤了,在機關裡自然閒得蛋痛,去找佛印玩,進得佛門,正見佛印打坐參禪,壓身而坐,矮塌塌的,又是一副光頭,真是驢糞蛋上下了霜,東坡笑佛印腦門曰:我見和尚,咋像一團糞?佛印笑笑答:「正是」。東坡得令得令鏘,班師回朝,向蘇小妹吹噓,這回開罵佛印,那禿頭無話回應。蘇小妹說:「哥,這回你虧慘了」,佛教經書裡云:「是啥見啥,見甚是甚,你看到了糞,是源自你是糞呢」。
東坡找佛印談詩,說古人寫詩,老是僧啊鳥啊,多是僧對鳥,比如「時聞啄木鳥,疑是叩門僧」;賈島有名句:「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先是鳥,後是僧,這些詩人啊,太不厚道了,總以鳥來對僧,不過話說回來,也許古人沒那意思吧,「未嘗不歎息前輩以僧對鳥,不無薄僧之意。」東坡先生再道,我今天來訪,看到這裡鳥嚷得歡,怎麼又是鳥對僧啊?「豈謂今日師親犯之」。東坡先生真是高才,長篇大論,博古通今,句句罵佛印。佛印不多說,東坡先生話落千斤,佛印說話,只四�O:「所以老僧,今日得對學士。」
東坡先生伶牙俐齒,齒鋒了得,有其夫則有其妻,蘇夫人也厲害。一次佛印去東坡先生家蹭茶喝,東坡不在,其夫人在,其夫人尚沒起床,「佛印訪東坡,偶值外去,蘇夫人臥於紗帳中」,佛印調戲嫂子來了,「綠紗帳裡睡佳人,煙籠芍藥」,蘇夫人不示弱,對句云:「青草池邊洗和尚,水浸葫蘆。」佛印固有調弄,卻是讚譽,哪知嫂夫人嘴尖,罵佛印禿驢,佛印也是不惱,出一語,大佔便宜:「和尚得對夫人,實出望外。」
名士裡多惡漢,腹笥多藏古代漢語,多藏現代漢語,多藏市井俚語,多藏街頭俗語,漢語與俚語與俗語在腹裡霍霍磨,磨成飛快機鋒,鋒芒出口,轉為傷人武器,割人面子不割得人滿臉通紅不罷休,而往往是,他嘲人,呵呵笑;人嘲他,他拂袖,他出拳,翻臉啊絕交啊列為死敵啊,啥都幹得出來。東坡先生不是這樣,他愛嘲人,卻也受得了人嘲,他與佛印常打嘴仗,卻「語言投合」,關係一直蠻好,「東坡與佛印最厚」,這才是真名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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