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大圖片
王兆貴
小時候聽書、看戲,一上來就想知道哪是好人,哪是壞蛋。對這邊的人馬與那邊的人馬,也要分得一清二楚。其實,好人這個概念很籠統,儘管也有公認的標準,但論及具體的人和事,就不是一個字眼所能說清楚的了。
在德國劇作家布萊希特的敘事劇《四川好人》中,三位神仙下凡來到人間,最終遇到的唯一好人,卻是一名在世人眼中不是好人的妓女沈黛。而且,當沈黛秉持本性做好人時,其處境舉步維艱;當沈黛假扮表哥做惡人時,其生計興旺發達。布萊希特揭示的這一反常社會現象,讓我們得以窺見人性中常見的通病,從而領略到什麼叫世態炎涼。
這也很容易讓我們聯想到古典文學名著中的風塵女子。如,莫泊桑筆下的羊脂球,托爾斯泰筆下的瑪絲洛娃,雨果筆下的芳汀,巴爾扎克筆下的艾絲苔,小仲馬筆下的茶花女以及蔣防筆下的霍小玉,白行簡筆下的李娃,關漢卿筆下的趙盼兒,馮夢龍筆下的杜十娘,孔尚任筆下的李香君等。這些風華絕代的名妓,都是中外古典文學名篇中的正面人物,即所謂的「好人」。她們不僅知書達禮,多才多藝,而且有情有義有擔當,名氣之大,影響之廣,不亞於同時代的英雄豪傑和文化名流。
除了小說,詩詞作品中描述青樓女子的篇章也很多。有人統計,在將近五萬首《全唐詩》中,有關妓女的就有兩千多首。至於在通俗文學和影視劇作中,塑造出來的妓女形象就更多了。有些青樓女子的形象並非完全虛構,或是歷史上的真實人物,或是經過了文學加工。像薛濤、蘇小小、李師師、梁紅玉、董小宛、柳如是、陳圓圓、李香君等藝妓,不僅見諸稗官野史、詩文名篇,有的還被寫入正史。像蘇三、杜十娘等眾多名妓,不見得真有其人,但通過小說、戲曲、鼓詞、評書等形式的推演,已經成為充滿靈性的鮮活形象,深入民間,家喻戶曉,至今仍在傳唱。
總之,不論在東方還是在西方,名妓與名著似乎有�茪ㄧ悀局t。名著因名妓而添彩,名妓因名著而流芳,很難說是名妓成就了名著,還是名著成就了名妓。按理說,風月場上羞言德操,賣笑生涯有傷風化,儘管淪落風塵亦屬無奈,但終究不是正途,更不值得頌揚。楚館秦樓、勾欄瓦肆、花街柳巷等這些處所合稱,原本是指歌舞場,漸漸地有些曖昧起來,變成了風月場的代名詞。這種概念遞換所透逸出來的信息,給人以奢華墮落的負面印象。那麼,作為人類精神世界的客觀反映和審美體驗的典型再現,文學藝術作品為何特別青睞青樓中人,而人們也津津樂道於青樓文化?其實,這裡蘊涵�茞`刻的人文世相,也反映了文學創作的特殊規律和審美價值取向,遠不是「情色至上」這一狹隘觀念所能涵蓋和詮釋得了的。
在我國古代,尤其是明朝之前,青樓女子並非都是單純賣笑的,她們中的翹楚,琴棋書畫、詩詞歌賦無所不通,是具有較高文學藝術素養和雅興的才女。有學者考據,唐代名妓幾乎沒有不懂詩的,能寫詩的很多,詩寫得好的也不乏其人。全唐詩中就有不少是名妓的詩作。文人雅士流連於歌榭青樓,儘管也要花費銀�O,但卻並非完全為了追逐魚水之歡,也是出於欣賞才藝、詩酒唱和、社會交際等精神生活的需要。賀紹俊教授認為,青樓似乎是古代文人除了廟堂、家庭、江湖以外必不可少的精神寄託之所,少了青樓文學,傳統的文學大概就少了很多的韻味。
眾所周知,文學藝術創作的母題離不開人類的基本行為,飲食男女、愛恨情仇、榮辱興衰、人情世故、悲歡離合、生離死別等這些生命中必須承受的喜怒哀樂,最能激發作者的創作衝動和讀者的情感共鳴,而青樓這樣一個特殊空間、妓女這樣一個特殊群體,則能把上述普世情愫有機地聚合到一起,使之成為上演人間悲喜劇的最佳舞台。經過文人的採集和加工,反映到作品中,這些情愫演繹出來的故事更加人性化,更加趣味化,戲劇衝突更加強烈;故事中的人物形象更加豐滿,更加典型,情感糾葛更加曲折,因而也就更加引人入勝。
污濁的土壤並不排斥正直善良的種子,泥淖中往往會有異卉奇葩綻放。名著中的名妓,有不少還擔承�茤冪s愛情的守護者、炎涼世態的批判者、社會良知的推動者等匡時救弊的使命。余秋雨先生在《西湖夢》中,針對歷代文人仰慕蘇小小現象指出,在我們這樣一個國度,一位妓女競如此尊貴地長久安享景仰,原因在於她構成了與正統人格結構的奇特對峙。這裡又一次出現了道德和不道德、人性和非人性,美和醜的悖論:社會污濁中也會隱伏�茪H性的大合理,而這種大合理的實現方式又常常怪異到正常的人們所難以容忍。反之,社會歷史的大光亮,又常常以犧牲人本體的許多重要命題為代價。單向完滿的理想狀態,多是夢境。人類難以掙脫的一大悲哀,便在這裡。■網上圖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