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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 琪
夜半,突如其來的巨響,把我驚醒。
我一動也不敢動,保持原來的姿勢蜷縮在被窩裡。本能地,動用所有的細胞,想要在第一時間裡判斷危險來自哪裡。緊接�荂A就是第二次巨響。類似啤酒瓶炸在地板上。而類似的經驗則是來自電影電視劇裡。
但是,真人版的劇情就發生在我家的樓上。一對年輕夫妻半夜裡扭打起來。女的在嚎啕大哭,男的在惡聲大罵。聽不清說些什麼,但是,我知道可以放心地亮燈了。因為,暴力距離我隔了一層水泥地板,我似乎是安全的。
但是睡意已經被驚飛了。在等待安靜的時間裡,我突然很安慰地笑了。笑給自己。我對自己說,親,雖然沒有枕邊人愛你疼你,可是,至少也沒有人可以在半夜裡對你扔啤酒瓶啊。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樓上的劇情斷斷續續地上演了將近有半年的樣子,終於有一天深夜,妻子咚咚咚下樓,腳步凌亂,卻也是堅決地走了。第二天晚上,有人摁我樓下門洞的門鈴,我聽出了是那個逃走的妻子的聲音。她說,我就住你家樓上,我忘了帶鑰匙了,你給我開一下門吧。語氣裡有哀求的意思。我沒有遲疑,就給她開了門。從上樓的腳步聲判斷,他們有氣勢洶洶的三五人。大概是妻子從娘家搬來了救兵。他們敲打自己的門,將近有一小時之久,就在所有鄰居幾乎忍無可忍的時候,門開了。
估計是兩人終於還是分開了。因為,樓上再無動靜。再半年後,來了新的房客。睡夢中的啤酒瓶,雖然沒有炸在我的腦袋上,但存留在我的記憶裡,使得我接下來的相親歷程,困難重重。因為,對方,有可能就是潛在的暴力者。假如有人因此而笑我神經過敏,我也沒有辦法,因為他一定很幸運,沒有經歷過大半年的時間,經常被人在睡夢裡扔啤酒瓶的事實。而且,第一隻啤酒瓶炸響之後,也不敢睡,也橫豎是睡不�茪F,因為,類似傳說中的第二隻靴子一直沒有扔下來。
想起這段陳年往事,是因為昨天的一個電話。打電話的女朋友,在新舊年交替之際,想起來問候我一下。當她一聽我還是孤家寡人的時候,就語重心長地說了很多有教育意義的話。大意就是兩個枕頭比一個枕頭好,過日子還是得有個伴什麼的。話是對的,但是,從她的嘴裡說出來,就有點驚心動魄,甚至匪夷所思。我反而被嚇住了。
因為,一年前的春天,她幾乎每天給我打電話哭訴新婚丈夫的暴力行徑。有幾次一大早晨,她都無法提起精神上班,直接跑到我家裡來了。她的婚姻是兩家的母親撮合成的。兩個母親各自拿了兒女的照片去中山公園裡相親。她是研究生,未婚,外地人,無房。而他是藍領階層,離異,但是,北京人,有房。兩個母親覺得很般配,讓他們見面。半個月後,他們同居在一起了。然後,他們就結婚了。
但是,她驚異自己很快成為新婚丈夫的暴力對象。幾乎沒有預兆地,她的丈夫會突然抓起手邊的任何東西擊打她的頭部和臉。有一次兩人在逛超市,不知怎麼了,她的丈夫突然操起一罐礦泉水瓶子打她。她面對面對我哭訴時,有一句話我記憶深刻,甚至是刻骨銘心。她說,我真的很害怕,如果他手邊的不是礦泉水瓶子而是一把刀,一把錘子,他是不是也會這樣毫不手軟地砸向我。那我怎麼辦?
我給她指出了兩條明路,一是回娘家。二是離婚。她低頭不語。回娘家她試過。她母親認為小夫妻吵架是常事,不必太當真。而且,女婿在丈母娘面前乖順如貓。至於離婚,她還不想。因為,結一次婚很難。再說了,她不想以一個離異女人的面貌出現在親朋好友中。
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問她,好久不見了,你現在過得好嗎?
她笑笑說,還好。磨合期過了,他可能也放心我了吧。我們現在有孩子了。我竟一時沒有回應的話說。放下電話後,我下樓散步。心情久久不能平靜。我這個女朋友,善良真誠,身材高挑,面貌清秀,年齡也才30出頭,勤勉敬業,生活卻已經向她展示了如此的惡意。而她能做的,卻也只是隱忍�荂C是因為寄人籬下嗎,還是對人生已經沒有太多的期待?通俗的說法,她是已經認命了嗎?
而我不放心的是,有暴力傾向的人,如酒癮、性癮一樣,恐怕是很難根治的。一旦條件具備,他的拳頭還是會舉起來的。
她和孩子的將來,會是如履薄冰嗎?但願我是庸人自擾吧。
因為她,我想起來了另一個遭遇家暴的女朋友。她寫詩,丈夫也寫詩。但是,她不知道的是,丈夫寫詩的同時,內心卻是充滿了暴力。有一天,他二話不說,拿起剪刀就把她的長頭髮削下去一大把。她呆呆地看�茞換e的這個男人,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地盯�茈L。他還在咆哮,揮舞�蚋糷漶C等到她醒悟過來,她發現自己在流血。
兩年後,她和他協議離婚。他每月給孩子多少生活費,孩子可以留在她的身邊。但是,如果她和別人結婚,他將停止生活費的支付,孩子將要歸他。她同意了。雖然,她很清楚,這個男人還在想�荓惆謢o,在拿孩子來要挾她。但她無所謂。一個丈夫就足夠她受的了。她不再相信男人,尤其是寫詩的男人。她不會再想要丈夫了。
後來,她讀到那個殺妻的詩人顧城的一首詩。「零點的鬼,走路非常小心,它害怕摔跟頭,變成了人。」她想起來,這首詩,她很久以前就讀過,怎麼就沒有讀懂。現在,終於懂了。鬼和人,原來只相差一跟頭。■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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